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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斜阳 他在教堂的 ...

  •   阿德里安对待拉谢尔是十分冷淡的,他从不对她笑,保持着贵族的克制与尊严。他是个性情十分古怪孤僻的男孩子,即使很漂亮,也完全不合群。他随时携带一个薄本,有时低头读它,或许是圣经一类的摘抄本。

      他完全不允许拉谢尔跟在他身后,总怀疑她想偷窥他写在纸上的东西——实际上她从未生出这种僭越之心,屡屡向他道歉,也只是徒然引起他更多的怒火,于是她为此被他完全伤透了感情。但拉谢尔·莫德尔有所不知,阿德里安从不允许任何人看他的隐私,即使是将来的弗朗切斯科·康托尔,也未曾赢得此种荣幸。但彼时的她却误以为自己被阿德里安讨厌,被对方针对。她并不知晓这位看似不通人情的小亲王实际上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忧虑她的安危,只是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她才能不显得别有所图。我们早已知道,阿德里安如此内敛、害羞,不善交际。一个本性如此的人,即使善良,也不可能突然违背其本性,做出违背自我的冲动。

      她纯洁的心灵逐渐变得敏感、多疑、神经质了。因为孤独与后悔,现在拉谢尔什么人也不敢爱了,连王府中向她示好的男仆都避之不及。美丽的姑娘寝食难安,频繁做起噩梦,而且体重掉了10磅。在这个王府,甚至可以说是整个举目无亲的巴黎,如今她唯一稍微有点靠得住的没准就是康斯坦丝了。不,不如说是小公主那有些轻浮到让她不得不忍受的爱意,让她错误地有了一点点被别人在意的错觉。

      但拉谢尔打从心底也明白,康斯坦丝实际怎么也不能理解她干嘛要相信侯爵的花言巧语,自愿跳进那在她看来十分拙劣的陷阱里呢。爱情,这世间一切感情里最容易沦为庸俗的感情(你看她的父母就能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想),当真值得她抛下家乡的一切吗?

      拉谢尔是认识几个字的,闲暇时也会看几本漫画。起初康斯坦丝以为,作为一介弱小的女子,既然难得识字,就应当多看点能让自己警醒、不至于在男人手里上当受骗的书籍,谁知她竟将精力耗费在这些不值得的垃圾读物上。康斯坦丝认为,或许拉谢尔看了太多不切实际的荒唐爱情故事了,才会脑子一热,就跟着侯爵离开家乡。

      “真是个可爱又可悲的傻姑娘。”康斯坦丝不由自主地笑起来。“既然如此,让我问问你,未来你想嫁给什么样的男子呢?”她瞧见那姑娘吞吞吐吐地说了点心不在焉的很不着调的话。

      “肤浅,你对男子的妄想真是肤浅——唉,我该同情你,还是谴责你?不过,如果我哥哥阿德里安是个女人,没准就是你这幅德行了,这让我怎么说才好?我要是骂你,是不是等于骂了我哥哥阿德里安?是了、是了,我应该教育你,让你趁早认清自己的命运,别指望男人救你,要你知道男人其实是这个世界上最害人不浅的东西,把他们当成情人再好不过,就像他们会把你当成自己的情人一样——你不知道吗,我爸爸就是其中之一!除了不会跟自己的亲生女儿热恋,他这个混蛋,可是什么坏事都做过了!”

      总体而言,拉谢尔·莫德尔在本质上还是一位取向正常、在某些观念上甚至十分保守的妙龄少女,她真的有些相信,而且被康斯坦丝这番话给吓坏了。

      过了一小会,她露出惊慌而狐疑的神色。

      “这世上,当真一个好男人都没有……?”

      “也许有吧。但你要是抱有这种天真的想法,那遇见的大概率准都是混蛋!”康斯坦丝骄傲地昂起脑袋。“也许我以前没来得及告诉你,半个月以前……就是你来我们这的前几天,我的一位舅舅,也就是我母亲表兄的堂兄,说他很爱我,还要跟我订婚。我不仅拒绝了他,还狠狠羞辱他一番。你猜我说了什么?”

      “小姐,我太愚钝,的确猜不出来。”

      “我小声笑着对他说:‘胡说,我看你更想娶的其实是我哥哥阿德里安吧’,这番话把他吓得脸色苍白,求我千万不要说出去。总而言之,我能打消他的念头,这就足够。我才不在乎男人的心会不会因我而受伤呢!”

      拉谢尔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她忽然觉得康斯坦丝周围的人全部都很可怜,而自己是尤其可怜的一个。想起远在里昂的哥哥,此时她几乎想哭。也许康斯坦丝说的根本没错。往常诚实、顾家的爸爸已将她抛弃,如今在这世上,除了哥哥,或许再也没有什么男人是值得信赖的了。

      “小姐,您会在乎您哥哥阿德里安的心会不会因您而受伤吗?”

      “那你呢,你可在乎你哥哥的心会不会因你而受伤?”康斯坦丝皱起眉头,她知道拉谢尔也是有一个哥哥的。现在她觉得对方真有些不可理喻。

      “我早就与他谈了。您尊敬的父亲……侯爵阁下在里昂就与他谈好了工钱,还把我将来一年的工钱预支给了他。”

      “那你就是被你哥哥卖掉了,傻瓜!”

      康斯坦丝的脸上重又恢复得意的神态。接着,她在拉谢尔的眼圈红了,脸上露出了一种兼有羞耻、愤怒、恐惧与难以置信的神态,大大激发了她病态的自尊心。

      实际上,侯爵当时借他们父亲的钱原本就是从赌馆老板手里借来的。虽说他从不觉得逃跑的工人欠了自己的钱,但赌馆的老板显然不会这么觉得,他可是铁了心想要从穷人手里敲诈这么一笔巨款。于是,打从那位父亲消失不见,老板就找17岁的哥哥讨起了债。而哥哥不忍为难自己心爱的妹妹,于是便没向她说出真话。他们的妈妈还病着(那个时候她还是没有死去的),生活已经捉襟见肘。侯爵向他提出要带他妹妹离开时,第一回他拒绝了,窝着一肚子火,内心不仅怀疑,还气愤于侯爵那趁人之危的恶行。但最终,他们的妈妈被爸爸的背叛活生生气死啦。他没办法,还是忍痛让自己的妹妹离去。善解人意的妹妹安慰他,让他放心,但他还是忍不住哭泣起来……她这么美、这么小、这么懂事。她渴望爱情,却甚至还没有真正明白初恋的滋味,为什么偏偏这么不幸呢。他暗暗发誓要在还清欠款以后首先接回妹妹。哪怕要十年、二十年……他也要让他的小妹妹回来。

      侯爵预支给拉谢尔的那点薪水,哥哥没有贪恋里面的一分钱,其实已经全都进到赌馆老板的口袋里了。

      “不是的,我哥哥对我这样好,他怎么会欺骗我?”想起临行前哥哥吞吞吐吐的犹豫神情,她不由得大惊失色。“请您告诉我不是真的!”

      “噢,我亲爱的拉谢尔,你可不要低估别人尤其是男人内心的黑暗……要是你哥哥真心爱你,怎么舍得让你远走他乡,还领走了属于你的薪水?就算你哥哥要是有什么龌龊见不得人的想法,还能诚实地告诉你?”

      话音未落,她看见拉谢尔哭了,某种珍贵的早已不堪重负的东西从此在她的心里绷断了。拉谢尔不顾一切从康斯坦丝的怀抱里挣脱逃跑。在此之前,她曾多少次受到类似的蛊惑,我们已经不得而知。她躲到一处自以为绝对没有人找得到的角落里,开始无声无息地痛哭。那抽泣声压抑、沉默、羞耻,但真使人不忍。她不住怨恨自己太过于愚蠢、单纯,竟然这样上了别人的当——不,应该说是上了全世界的当。无论她逃去何处,谎言与欺骗始终如影随形。噢,上帝,如果你真的存在,你到底想看她堕落到什么样的程度才能收手呢。

      彼时阿德里安终于鼓起勇气,想与她认真谈谈。自与准教士的那番话以后,他自觉自己就没有真正践行爱所有人的道理,并且心生愧疚……他真愿意告诉对方,无论如何,他都愿意把拉谢尔从厄运里拯救出来。

      他费了很大力气才找到了她。

      “拉谢尔·莫德尔小姐,我真想帮你。现在,我需要与你好好谈谈。”

      然而,在他的身上,拉谢尔未曾窥见一丝一毫神圣的高尚,只看见了自己一切不幸的源头,某头趁人之危的恶魔。他的蓝眼睛属于那人,他的容貌属于那人,他垂落的黑发属于那人,他的姓氏同样属于那人——又是你,又一个克洛蒂尔德!如果他不这样优柔,早些决意救她就好了。现在可好,她绝无可能信任他,毕竟他的身上的确流淌着恶人的血液。她本已崩溃的精神再度受到了刺激。绝望之下,她甩开了他。

      不,康斯坦丝说的不对。她的厄运,打从一开始就不可能靠着理性与清醒破解。就算她不曾爱上不该爱的侯爵,就算她没有因为萌动的春心心甘情愿跟着侯爵离开,难道她的悲剧就可以避免了吗。

      爱是假的,世界只剩下难以忍受的虚无。但比那更难以忍受的,莫过于宁愿希望这条道理是假的,却找不到任何用以反驳的证据……她真希望自己错了,可是没有人愿意证明给她看,更没有人知晓她有多在乎一个正确的答案。她已经疲劳到不愿追究。她嘲笑自己,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与哥哥。如果天底下一切男人都不可信赖,那她的心里为何时至今日都残留着对他们的爱意。那让她的爱与恨全部逝去好了。反正这个残酷无情的世道,绝不会在乎这样一点渺小的牺牲。

      “阁下,殿下,先生,大人。您到底要玩弄我到什么时候。”

      在当天晚上,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雨夜,可怜的里昂姑娘就跳了河,在巴黎圣母院下游的一个僻静的河段,属于塞纳河的一部分,而且死了、死了,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被船夫发现——难道她这时还有被活埋的风险吗——然后禀告给了克洛蒂尔德侯爵。这一回,可没人过来救她。一个天主教徒怎么能放弃自己的生命呢。

      康斯坦丝被吓坏了,在父亲的追问下,只得半真半假地道出事实,只是没有提到自己对拉谢尔的私情。

      “我们还能怎么办呢,康斯坦丝,我知道你没想过让她死。”侯爵自言自语道。“亲爱的莫德尔小姐,我本不想伤害你。同时我也深深同情你的困境……你瞧啊,我欢迎你来到我的宅邸,正是对你所遭遇不幸的一种补偿。然而,如今我是怎么也留不得你了。让我给你唯一的哥哥写封信件,向他通知你的死讯吧。”

      念及旧情,还有那一点点微乎其微的同情心,他本来还打算花上几十里弗给她弄具棺木,等一天以后,在教堂周围的墓地里将她妥善安葬(周围的水质真可谓臭气熏天,谁会乐意去这样一处地方悼念死者呢)。

      然而,在当天下午,他无意中听见府中一位丑陋男仆的哭泣。他好奇地将其叫来追问,男仆就向自己的主人承认自己是多么爱她,只是她永远也不可能知晓他的爱意了。听闻此话,侯爵忽然毫无来由地嫉妒心发作——即使他完全没有拉谢尔与他人通奸的证据,即使他甚至从未拿正眼高看她一眼,但毕竟那可是他找来的猎物,是他的玩物,凭什么唐突就让一个这么丑陋、肥胖、矮小、卑贱的仆人捡了便宜?

      “你刚刚说什么——你这头蠢猪,还有那个可恶的、顽固的、愚蠢的母蛀虫,能懂什么爱情?既然如此,让世人看看她的心已经被爱情腐朽成何许模样了吧!”

      侯爵愤怒地叫来医生,要求检查死者的身体是否还是处女。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得知她的贞操的确没有毁坏,他才很不甘心地走了,同时十分后悔自己竟从未发现拉谢尔刚烈至此。这下可好,他再也没机会要她了——啊,他真是恨极了这个可恶的里昂姑娘,居然宁可选择死,也不愿意把自己的贞操献给他!

      回家以后,他一边洗手,一边不住骂雨水弄湿了自己的头发、衣服和鞋子:“噢,晦气,真是晦气!”

      结果,阿尔丰斯·德·克洛蒂尔德侯爵的辱骂声在瞧见妻子的刹那忽然平息了,他又开始笑着讨好她,把刚刚死掉的拉谢尔忘到九霄云外了。

      阿德里安震惊地找到了自己的妹妹,却瞧见她已经若无其事、无所事事地吃着水果,好像完全没有被拉谢尔的死讯影响到她对水果的兴趣。

      “难道你不曾爱过她,康斯坦丝?你竟然一点也不会为他人的死亡感到悲哀吗?!”

      “我爱过,哥哥。”康斯坦丝冷静地说着。“但也仅仅只是爱过,现在不爱了。哥哥,我是一位波旁血统的公主,可不是普通的女孩。除了爱以外,我的生活里还塞满了太多比爱重要的东西——如果爱足以让你为一个人舍弃一切,那你自己去当这个牺牲品吧,我愚蠢的哥哥阿德里安。爱的力量,可无权让一位公主、一位巴黎将来的女主人为它舍弃一切。”

      她瞥了他一眼,忽然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她永远也不会告诉他自己曾对那个死去的女孩说了些什么。

      “哥哥,是我不好,请原谅我。”她嘟哝着。“我发誓我不会再做这些了。真的,我保证。”

      阿德里安忽然明白,自己的妹妹是一位如此冷漠无情的暴君,得亏她没有生为男人,否则她会成为比他们的父亲更加凶恶的男人。她的残忍,让他一时压根猜不出她到底做了些什么。不过,他敢肯定,即使整个法兰西一夕之间毁于一旦,恐怕她也不会流出一滴眼泪的。

      在拉谢尔于河边徘徊的那一个夜晚,仍是准教士身份的弗朗切斯科·康托尔独自跪在教堂的地板上,不顾那里到底让多少人的脚所践踏。想起自己仍在萨尔茨堡时瞥见的那些使神光临的午后,他已下定决心要与上帝沟通。那一切神里最崇高之神的态度,将会决定他在教会里的去留。

      “上帝,我伟大的主,我全心全意地呼求您。请求您垂怜指引,依您之见,今日我是否应当摒弃欲望的虚妄光彩,用您赐予我的才华与这副日渐衰微的孱弱躯体,去服侍那些与我毫无关系的凡人,而非您至高无上的神圣本身?我深知我原罪深重,决非一夕之间的忏悔便可让您既往不咎。您或许尚未宽恕我的罪行。然而,让我得见您博爱的眼泪吧,请让我瞻仰您对世间一切苦难的悲哀。请赐下您恩典的神迹,让我坚信自己的一切奉献并非徒劳挣扎,亦非对您神圣旨意的误解。”

      起身以后,他在教堂的窗户上看见了上帝在这个黑夜落下的第一道泪滴。也许那不是什么神迹,只是一滴再平常不过的雨水,只是千百年来无数滴降落于巴黎的雨水里最平平无奇的一滴了。只是它恰好滴落在他的面前,恰好滴落于他疲乏的内心。然而,他虔诚的灵魂却为它所颤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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