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萝婷小姐的台阶》暮苍梧kuisogo

62、罪状 将来，他也

　　刚走入修道院的时候，弗朗切斯科·康托尔顶着一张十分清秀的娃娃脸，几乎像是个纯真无瑕的小姑娘，脚是小巧的，手也是小巧的，但居然能够自己爬上高高的琴凳，像娴熟的乐师一般，一连几个小时演奏那些赞美上帝的乐曲。

　　他的聪慧非同寻常，对于乐谱几乎是过目不忘。曾有好事之人对他的音乐才能感到好奇，便弄来几首没有得到出版、风格大相径庭的新歌让他弹，他捏着纸页，沉默地坐上一会，之后就能娴熟、自然、分毫不差地演奏。就活像他早就学习过它们了，只是世上其他人全都忘记了这回事一般。

　　纵然小脸有些苍白、消瘦，但一双紫罗兰色的大眼睛却明亮、生动。他似一个上帝天然雕琢的精致容器，谁看了都愿意往里面倾注自己的感情，好在将来向着全世界炫耀——世上没有几个人能抵御亲手培养一个天才的诱惑。

　　这难得一见的质地让一位红衣主教对他一见钟情，并且如获至宝地把他留在自己身边，担任私人乐队成员。即使后来他长成了一位俊秀、修长的准教士，褪去了周身的稚气，他也还十分在意自己的体态、卫生，有着古典、内敛、高贵的审美风格与不卑不亢的风度。这份对美貌的坚持，这份对于价值的重视，抚养过他的那位主教显然功不可没。

　　是啊，他如此吝啬、贪婪，但这并非长者对幼者、上位者对下位者那有瑕的热恋。客观来说，倒有些像是一头老来得子的母羊对自己好不容易生下的小羊过度的疼爱。这个没有妻儿的老处男主教深深为这位男孩子的灵气与美貌所着迷。为了他，可以摈弃自己一贯的吝啬与清修，为对方置办锦衣华服。每当主教出门，他总要带着这年轻的准教士随行，跟自己乘坐同一辆马车。箱子里放着两三双精致的皮鞋，与四五套带有精美刺绣的衣物。至于他前往贵族家中时所穿着的那双鞋底都被磨薄的皮鞋，不过是主教为塑造一虔诚、清修的准教士形象，所特意置办的罢了。

　　比起父爱、友爱、情人之爱，主教的这种感情倒最像母爱。毕竟多数时候，也只有母亲才如此热衷于装扮自己的孩子，为他们奉献至此。总而言之，这种感情可不是十分符合本世纪神职人员的清规戒律了。

　　唉，主教。如果您内心的声音指使您对他痴迷若此，那您就听之任之地溺爱他吧。

　　这种奉献，想必几乎能使任何从未被父母溺爱的未成年男孩陶醉其中。这不能被承认，也不可能得到承认，上帝的仆从怎能为世俗的感情所牵绊？红衣主教唯一能做的，就是动用自己教会的权利，竭尽全力搞来更多钱，试图叫那个可爱的萨尔茨堡少年爱他，对自己感激涕零。在这庞然大物的阴影之下，弗朗切斯科·康托尔得以保全其清高的神志与完璧的操守，而不曾如内维尔·斯卡诺维科那般堕入某种非世俗的泥泞与不幸里——在8岁至16岁之间，他的运气实在太好，即被一德高望重的红衣主教宠爱，衣食无忧。即便纵观整个巴黎，也找不出几个比他更好运的男孩了。

　　然而，他并不满足于此，即便受到宠爱，仍旧度日如年，好像心里缺了一块，神情越发忧愁、不安。因为未能被充分满足的才华而非爱好仍在其体内蠢蠢欲动，像一匹被关了太久的小野马，寻求着一个能让自己自如奔跑的出口，好把马蹄上过度生长的角质磨掉——只是修理乐器、弹奏风琴，于真正的才华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这点抚慰怎么足够？他不知道自己真正需要的是用那汹涌的才华触碰整个世界，而不是躲在修道院的围墙。这份如同灼热到仿佛自然的沙漠需要渴饮暴雨般的煎熬与痛苦，只是一杯清水怎么足够？眼下一切丰厚的物质生活全部黯然失色了。

　　当然，如果他只是这样的教士，即一个披着神圣外皮、以上帝的幌子行骗的野心家，他就绝无可能再度与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相遇，与对方结为什么“挚友”了。

　　在得到阿德里安的一席话后，他向红衣主教第一次提出了还俗。

　　“感激您的垂爱，大人。然而，如今我要离开您，并非是出于对您的背弃，而是因为我终究将要追随上帝的召唤。”他一边说，一边礼貌地俯身。“身为教士，如果我连上帝的恩典都要抛诸脑后，又怎会真心实意回报您的垂爱呢？您哀怜我，为我投入多少感情，那未来请让我用另一种方式偿还您吧。这样一来，您与我就两不相欠了。”

　　然而，那如他亲生母亲一般的主教却不舍得让他走。这里面一部分是不舍那天性使然的狡黠与机灵，一方面则是舍不得他本人投入的一切。

　　诸位，您有所不知。在彼时的法兰西，一些权势滔天的神职人员，不仅拥有私生子，还敢将自己的私生子悄悄插入教会担任圣职。我们的这位克己奉礼的红衣主教，也曾一度因为对弗朗切斯科·康托尔的亲近，叫别人怀疑起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毕竟，这位身披红衣的再生父母，甚至已经把弗朗切斯科·康托尔未来十年甚至二十年的道路都给规划好了哩。

　　主教忽然紧张起来。老实说，如果弗朗切斯科下面对他的问题表达肯定，即便这是谎言，没准他也会考虑放手。

　　“我亲爱的孩子。你莫非是终于受够了修道院里的寂寞，青睐某位女子，想与她走入世俗的婚姻殿堂？”

　　“我向您发誓，大人。我不曾擅自爱慕什么尘世里的女子，也没有生出成婚的打算。毕竟，我早已将我的全部身心许诺给了上帝，没有余裕分给其他人，今后则将一以贯之。然而，我目前面对的抉择，恐怕比结婚还要重要许多。正因怀着对我主真诚的热爱，我务必摆脱教士的桎梏，在俗世的灰烬中履行神圣的义务。”

　　他对自己与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会面一事缄默不言，因为他对主教的态度怀有戒备与猜忌。由于套不出什么有价值的话语，那位纵使胆敢睥睨整个巴黎、也愿意对一个人倾心的主教，犹如瞧见自己的孩子羽翼渐丰的大鸟般发出叹息，向他发出了最后的警告。

　　“弗朗索瓦，你有所不知，我并非不愿让你自由，但我怎能忍心教你跨入腐朽的世俗泥潭，面对一群居心叵测的贵族赞助人？在我看来，那些不知天高地厚，对神的旨意不含丝毫敬畏的凡夫俗子……迟早要把你先天的精神、你对上帝的敬畏与热忱消磨殆尽！你怎会想到抛下修道院，与他们终日为伍呢？那你一定会后悔。因为这事与愿违的现实，往往只是让你无谓受到旁人的欺侮而已！”

　　“在您与我共同鄙视的那些俗物身上，我隐约看见了上帝赋予每个受造物的神圣火花。请宽恕我，主教大人。我这不可雕也的朽木，生来就有追随美与善的本能，我的灵魂竟为这些世俗之物发出惊叹。如果您真心怜惜我，又怎能忍心把我永生囚禁在您一方狭小的修道院里，只让我用我自己的声音来赞美您的德行？”

　　他极不甘心地说着，一双眼睛毫不畏惧、目不转睛地紧瞅着沉默的主教。在他看来，自己虽说耗去主教许多精力与时间，但他已经用另一种方式偿还了，给对方弄来了难以计数的潜在的财富。

　　难道，这世俗罕见的善良，不比保全我一时的权势与地位要珍重得多？他的心里不住想着阿德里安。即使事与愿违，我又怎能因此责备他？甚至，如果他的善良亟待我的拯救，我也一定要不计后果拯救他。

　　他耐心等着主教的回复。那男人假装擤鼻子，摘下自己鼻梁上的眼镜，用力擦了擦，随即滴下几滴真诚的眼泪。

　　“我爱你，弗朗索瓦，我这一辈子只爱过你，给自己亲生父母的爱都没有给你的多。再说，你真当旁人会如我珍惜你一般珍惜你？”

　　看来，这就是否决了。主教甚至想好，要是这准教士本人要以某些私人理由（如计划结婚）向教会申请还俗，他有的是手段让那边保持缄默，或者将周期无限拖延下去，甚至直接以不合规定为由驳回。

　　无可奈何之下，弗朗切斯科·康托尔选择烧毁了那沓不为人知而又价值连城的证据，以示与主教的决裂。即使被那个男人如同丧家犬般驱赶，他也要赢得自由——果不其然，主教向教宗抗议，声明此人顽固挑衅、亵渎神明、性情执拗，不适合清净的修道院生活。在司法区的一场正式的宗教法庭以后，他果真被教会驱逐了，被剥夺了圣职。当然，这不完全是孩子气的冲动。他不希望教会时期的所作所为让自己得罪贵族，以至于今后无颜在贵族沙龙间周旋。

　　至于被视为异端、关进监狱的风险，自然是有，但为了获得自由，他倒也不十分在乎——更何况，凭借他对这位红衣主教的了解，除非自己的钱包真正到达岌岌可危的地步，否则他不会冒着风险对任何人施以酷刑。

　　但那时他还太天真，可不知道在两年以后自己就会成为一个听见监狱名字比听见上帝名讳更加怕得浑身颤抖的可怜虫。将来，他也不再像如今一般迷信上帝的智慧了。

　　不过，他这一鲁莽的举动，倒是让红衣主教侥幸免于一劫。因为在他离开仅仅一个月，因为国库亏空严重，一位税务官便以国王的名义，向这位执着于敛财的主教提出了指控，称某次捐款存在疑点，并将整座修道院翻了个底朝天。他们甚至找到了那沓地契哩。但最终，因为找不着勒索的证据，没法叫巴黎的贵族与自己立于同一战线，最后便不情不愿地以诽谤结案，不了了之。只不过，倒霉的主教为了自己的地位着想，最后不得不慷慨“捐献”了部分税收所得，表示自己的大度，以此充实国库。

　　在被剥除圣职以后，他还是照常以天主教徒身份去教堂参加弥撒，只是避开他成长的那一间。似乎对直到有一天，他在走廊里偶遇了克罗尼亚修女。她压低声音，紧张兮兮地把主教的遭遇和盘托出了。

　　而他则故作惊讶，抬起头思索了一会，不再吭声，仿佛对主教充满同情。

　　大概只是连年国库亏空造成的斗争。这件事既不是第一次发生，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发生。在他看来，再富裕的国家，恐怕也经不起少数人的敛财与挥霍。他时常在巴黎的街头巷尾听见一些窃窃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