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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山猫的尾巴 你冰冷的心 ...

  •   其实,在这个节骨眼上,准教士本欲暗算阿德里安的父亲,对那位阿尔丰斯·德·克洛蒂尔德侯爵施展他的诡计,他甚至原本就已经找到侯爵贿赂本地神职人员、谎报捐款的证据,这份伪造的捐款记录涉嫌侵占教会财富,足以叫这轻浮、随性、无赖的侯爵直接身败名裂。这家的女主人十分信赖他,因为他的品德是她的朋友们一致称赞的,把他叫来自己的卧室,把这份肮脏的证据拿给了他看。她甚至主动向他试探性提起,能不能为她把这份有风险的记录彻底洗成白的。

      他故作天真、惊讶、犹豫、结巴:“您吓到我了,亲爱的夫人。不过,您为何不能将其直接毁弃,却偏要让我为您做这些?”

      “嘘,别出声,我年轻的教士。您为我照做,报酬自然少不了您的。我从别处听说,您可是精于此道。”

      西蒙娜压低嗓音,心花怒放地哄他。她才不会告诉他这是侯爵为避税不得不为之的计谋。而且,当时阿尔丰斯还因为这笔善款,把一个本该下狱的混蛋——一个无耻的狐朋狗友救了出来。毁弃记录固然容易,但记录在教会某处或许还存留着副本。她敏锐地听闻,最近有税务官正在调查教会的账本,牵连多名神父,自然不能轻举妄动。想到这里,她甚至不由得为自己的丈夫摇头。那没头脑的傻瓜男人,至今还以为自己的老婆任性妄为,非得请个教士来自己家里修什么破琴,怎知她的一切都是为了他的安全!

      “包在我身上吧,亲爱的夫人。”他心领神会地说着,从西蒙娜手里礼貌地接过记录。

      但西蒙娜有所不知,实际上,这位准教士以往就常常有意借着维修乐器的名义,前往贵族的宅邸里刺探情报、收集对主教有利的证据,以勾结魔鬼甚至宗教叛乱等罪名实施勒索,逼他们不情不愿地掏出更多善款作为贿赂。这全都是他所亲密的一位知名红衣主教的意思。

      关于这位清修的主教,虽说是个全然不近女色的老处男,却十分贪财,实际上是一位私下经营着房地产生意的商人,名下有着成千上万的财富。可是他还是全然不知足——这一回,他可是看中了克洛蒂尔德家族祖传的一块富饶的地皮,上面生着一大片郁郁葱葱由橡树与山毛榉混合而成的树林,侯爵多次将其作为猎场出租。主教对其垂涎三尺,多次与侯爵提出高价购买,都遭到了对方的拒绝。他气坏了,就像记恨政敌一样记恨起了侯爵,于是就让自己手里这个最让他引以为傲的代理人为自己跑腿,让他逼迫侯爵贱卖自家那块祖传的土地。准教士已经想好,等自己的主教如愿以偿,他就“大发慈悲”,为侯爵把这黑的记录小心洗成白的。

      唉,这可真是一件一举多得的美事啊。在他为侯爵夫人所亲近的时候,他的内心却在嘲笑对方的愚蠢——这位夫人,你自以为具有先见之明,怎么会知道自己已经把刀子主动递到了敌人手里呢。她根本不知道,为了协助主教谋取她丈夫的那份地契,那罪恶滔天的准教士早已用尽各种手段把克洛蒂尔德家族所有值得信赖的朋友几乎全部买通了。

      每当他前往贵族家里,总让对方放松警惕,博得主人尤其是女主人的好感。这个只有15岁的孩子,外表年轻、清秀、虔诚、专注、严肃、深沉,而且从思想上来说,也对教义有着超乎常人的灵性与感知。更重要的是他总能很容易理解主教的暗示,不像其他幼稚的代理人一样浅薄、愚蠢、木讷,或者激烈地抗争。无论这主教要去害谁,他都绝不会试图制止主教的暴行。更重要的是,他总能给主教想出许多使人拍案叫绝的诡计。

      这头身披黑袍的金色小山猫,堪称先天的阴谋家。他比狐狸还要狡黠三分。因为狐狸们拖着一条不便行动的大尾巴,而且这条尾巴总将自己的主人出卖。然而猞猁呢,外表看起来像千年前就已被人类驯养过的猫,实际上却与猫这种温顺的动物大相径庭。他能够巧妙而机灵地隐藏自己的阴谋,就像猞猁很容易藏起自己那根不引人注目的短尾巴。如果不是因为他对上帝怀着一种真诚乃至固执的敬爱,反复追求上帝的眷顾(因为这个小疯子坚信上帝曾经真的与他沟通!),他本不会被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这样的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孩子蛊惑了。

      这种病态的偏执,或许正来源于他与生俱来的病弱之躯,与几乎时刻萦绕、预感死之将近的绝望与恐惧——在死亡面前,一切繁荣不过是过眼云烟。既然生来无福消受世间的虚荣,那迷信上帝那仅存于信仰者心目中的智者,向其追问普世的真理,自然就是此人短暂人生里为数不多的安慰与救赎了。利用他对上帝与宗教的依恋,其实一个狡诈的成年人很容易就能像操控一把刀一般操控他。

      然而,这贪得无厌的老虎,十分宠爱、信任、感激自己的这只小山猫,可舍不得用奸计对他,好像他就是自己的亲儿子——他曾经情不自禁地抱着对方,一边如同瞧见神迹般哭了,一边发疯似地吻那握着琴弓的小手。那种感情可不是棋手对棋子的利用。主教没有自己的亲生孩子,可是真心实意地爱他,要将他作为自己的接班人培养哩。他十分怜悯其体弱多病、命途多舛的身躯,原本打算等到明年,他就让这个年轻人当上告解神父,而且将其册封为教区顾问。

      然而实际上,准教士早就对主教的所作所为不满,他忍着、忍着,还在心里暗暗发誓,迟早有一天——如果他有幸活到那个时候,他一定要把蠢货红衣主教从权座上赶走,然后自己取而代之,成为整个教区的主宰者,报复所有他所仇恨的人们,报复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巴黎上层社会。

      但现在,他要做个更谨慎、谦恭的神职人员,可不能像如今的主教一样胡作非为。在内心深处,他可是对主教深沉的父爱全然嗤之以鼻呢。

      然而,听了阿德里安这一席话,他忽然有些动容,决心既不恨主教,也不恨侯爵——难道他不该将世上所有人看做自己的手足同胞?这时候他可是自以为自己终于得到了真理!

      在世上一切人类里面,他决心要将自己的爱与忠贞第一个献给可爱的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他怀揣着这样的深情与希望下定决心,忘却自己此前所有的仇恨吧。从今以后,你要去热爱全世界的人!于是,他就把主教藏起来的一本厚厚的证据大义凛然地烧掉了,那地方只有他与主教两个人知道。幸好他没有将旁边那一叠更值钱的地契一并销毁,否则他一定会被火冒三丈的主教不分青红皂白关进巴士底狱里——总之,这一举动可是彻底惹恼了那个见钱眼开的男人。

      那男人往常如同父亲一般怜爱他,此时却倒打一耙,说他触犯教义,要把他从教会里除名,吓唬他要用密札把他关进巴士底狱尝点苦头。于是他就自行离开了。离开本笃会修道院时,那吝啬的主教勃然大怒,逼他净身出户,只把他惯常所用的一把小提琴给了他,其他什么也没准他拿走。他感念主教的栽培,并未将对方的恶行记恨在心,还对对方发誓自己绝不会报复或者告发。他就这样自作主张地、十分孩子气地宽恕了所有人的罪,除了自己的——其实,他当时要是有意勒索主教,至少能从这铁公鸡的指缝里手里扣出几万甚至十几万法郎的封口费。

      另一方面来讲,主教竟真让他活着走人,而非将其杀之而后快。他真该杀死他,至少应该软禁在修道院、城堡里直到死去——或许他真心实意畏惧起这狂信的小疯子了。又或许,面对那双明亮、润湿、只对他微笑的紫罗兰色眼睛,再贪婪之人的心里也的确有着父爱的残余吧。

      但当时准教士并无意见,也不害怕,好像他已经得到了上帝的保护,就这样回了自己的亲生父亲身边。此时他对自己的才能信心满满,相信自己的勤劳与虔诚准能让自己在巴黎谋得立锥之地……这就是你求仁得仁的起点,可怜的教士。你冰冷的心灵,被一句真诚的、愤怒的、如火焰般炽热的话所灼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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