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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畸形之爱 从今天起, ...

  •   那一日,父母都不在家,阿德里安在王府花园一棵巴旦杏的树荫之下瞧见了妹妹康斯坦丝。她的身旁睡着她的女伴,拉谢尔·莫德尔。他忧心忡忡地走上去,想同妹妹说些话。但就在这时,他不幸撞见年幼的康斯坦丝用自己的双手捧着拉谢尔的脸颊,用嘴唇轻轻碰了碰女孩的嘴唇。

      他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呢。等醒悟过来的时候,惶恐程度也许不在拉谢尔之下。一直盘旋在他脑中挥之不去的噩梦居然成真——啊,这不可能被世人祝福的、难以启齿的畸形之恋!他之所以不敢和任何大人提起自己的担忧,不就是为此吗?——拉谢尔,父亲的猎物,如今成了康斯坦丝的玩具!

      他吓得呆若木鸡,在原地一动不动。不知道什么时候,康斯坦丝小跑着到他跟前,脸上若无其事地露出不悦的神色。

      “哥哥,你怎能偷窥淑女之间的秘密呢。”

      阿德里安终于有些忍无可忍。他承认,向大人告密一定是不对的,但康斯坦丝呢——她只顾着自己快活,全然不顾及别人的感受。可他没想到康斯坦丝突然对他生气了。

      康斯坦丝不懂阿德里安的脾气。关于她这个善良的哥哥,只要你对他怀柔,用真诚的感情打动他,比方说,诉说自己对拉谢尔真挚的爱慕,那他真可谓善解人意,一定会替你保守秘密。可惜康斯坦丝完全没耐心顺着他的小脾气。

      “哥哥,我不过是把她当做了一个朋友。你要是告诉别人,那就是在平白无故污蔑我——好啊,你如果想说我对她不怀好意?那证据呢,拿出来?既然你口说无凭,那依我看,你是不是也有可能对她心怀不轨?”

      “我先回去了,康斯坦丝。”阿德里安无话可说地阖上了眼睛,生着黑发的脑袋也不由自主地低了下来。“我还有几本想读的书没有读。”

      你不知道吗,这种不被允许的感情迟早会害了你,更会害了她。他沉默了一会,压低嗓音,有些犹豫地开了口:“康斯坦丝,我想知道你是否真心爱她……”

      谁知他的妹妹竟不假思索地拒绝了他。

      “我不管。”她用力摇头,“我好不容易从爸爸那里得到这样一个玩伴,为什么现在非要听你的?——我才不在乎她会怎么样。难道你不觉得背着父母跟家里的厨娘偷情很刺激?如果我是男人,那真是妙极,真可惜我只是个女人。总之,我现在可还完全没有尽兴呢。”

      “康斯坦丝,你不能只顾着自己快乐。如果你当真对她有过一丝一毫可以被称之为爱的感情,那请你放过她。让她自由,这样就不好吗?再说,要是被人发现了,你或许会被原谅,可是她要怎么办?”

      “阿德里安哥哥,你竟然这样没有主见,只知道一味顺从大人!你要是敢告状,以后我再也不同你玩耍了。”

      她的恐吓没有奏效,因为他在自己的原则上是寸步不移的:“既然如此,我们立刻把她的工资结清,让她离开,这样总行了吧?”

      “哥哥,你的法子挺聪明。除了阻止你,我一时还真想不到什么对付你的手段。我玩弄她,这不道德,但比我过火得多的在巴黎大有人在。我天真的傻哥哥——你要赶她走,也有你的道理,我并无意见。可是你再仔细想想吧!在陌生的巴黎,她既无亲眷,亦无友人。你赶她出去,那才是真的死路一条!别告诉我你的善心就是幸灾乐祸的变体。那你倒还不如为我保守秘密(起码我身为女儿身,确实没法坏了她的清白),或者学着我一般做个残忍的人了!”

      阿德里安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大概的确是被妹妹的话语动摇。他不能告密,因为那会毁了康斯坦丝与拉谢尔两人; 但他也不能放任,因为那会毁了拉谢尔一个人。总之,在权衡利弊以后,他不得不做了她心照不宣的帮凶,同时胆战心惊地恐惧东窗事发的一日。可是他的良心,却日夜得不到安宁……

      “事情就是这样。”

      当一口气说完这些话以后,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轻快。他一定是太久没有遇到跟自己年龄相仿的年轻人了,以至于一时失言,忘记对方明明是一位教士,而不是他的男仆……明明对方是专程来到他家里修理那架快要散架的钢琴的。他感到有些愧疚不安。在他的房间里,在他的对面,身着黑袍的准教士静静地听着,膝盖十分稳重地并在一起。

      “您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呢,尊敬的神父。无论如何,现在我恳求您的指引。”

      紫罗兰色的眼睛自上而下十分严肃地凝视着他。

      “我原先以为,您是为寻求上帝的声音而来。现在看来,竟然是为了寻求我的声音吗?”

      是啊,我想见见你,我想听你说话,我想与你独处,我想理解你的心灵……我做梦也想接近你。你的双手,莫非是让高天之上的什么东西塑造的吗,否则怎么会在我母亲那架糟糕的钢琴上,奏出这样美妙的乐曲呢。

      “很抱歉,神父。这是……我的私心。”

      在那仅仅年长三岁之人威严的注视下,阿德里安心生畏惧,声带努力挤出了颤抖、谦卑的声音。这一点真是十分使人奇怪了。说起这位巴黎本笃会修道院里的年轻准教士,长相柔美而不是可怖,表情也算不得十分威严——他十分刻意地冷着脸、低垂着眉头,学着其他神父的模样,就像一只虚张声势的猫竖起浑身的毛好让自己变大。举手投足间,也尚且带着一股15岁孩子的稚气,但阿德里安不由自主地敬畏他。

      不过,男孩倒也毫无来由地相信,眼前的少年教士本性极其善良。他不仅不会告密,也一定有办法帮自己排忧解难——他可是亲眼看见了,教士很轻松地修好了那架垂死的琴,就像医生治好了一个病入膏肓的患者。他的妈妈待这位教士十分和气,而他固执地相信自己的妈妈可不会待见品德有亏损之人。虽然谁也不知道这是不是西蒙娜喜爱美少年的癖好又在隐约作祟,而这种癖好恰好遗传给了她的儿子阿德里安。

      未来的教士摇了摇头,双脚慢慢滑到地上。

      “想必我一定给您造成困扰了,尊敬的神父。”阿德里安内疚万分。“那么,您能用您的乐器沟通上帝吗,亲爱的音乐家。那请您告诉祂吧,现在,我是如此怨恨我自己,我有罪恶亟待受到责罚。”

      “音乐家?我早已发誓要以自己的灵魂终生侍奉智慧的上帝,而不是像他们一样,磨炼技艺,只为取悦不值得的听众,也就是这些全然不懂艺术的凡夫俗子。这就是我与音乐家的本质区别。”准教士冲着他反唇相讥。“纵然同样抚摸乐器,纵然同样身为仆役,您也务必别将我与这些地位卑下的傻瓜混为一谈!”

      噢,你看看你,可恶的教士!你把自己的忠诚献给神了,可是当神明用怜悯的目光俯瞰着凡人,你却对地位不及自己的凡人没有任何怜爱!阿德里安忽然生气了,他忽然觉得教士很讨厌,一点也不可爱,甚至忍不住想揍那张漫不经心的脸,撕破那冰冷的伪装,看看下面的东西是不是也像普通人一样会流血、流泪。但教士却对他的愤怒不屑一顾。也许他打从心里也知道自己可以行使的权力比阿德里安要多得多。

      “你明明只有15岁,居然对音乐家——你的同行,没有一丝一毫的尊重,还用‘取悦’羞辱他们引以为傲的职业。在你心里,艺术究竟为何物!”

      “您真是有够天真。在我看来,您对艺术全然是一知半解,充满不切实际的幻想。难道您以为,如果您口中的音乐家们听见了您方才的一番话,就一定会夸赞、感激您吗?”

      “就算你继续胡言乱语,我也要继续说。因为我可不相信您口中的上帝给您才华只是为了让您对着旁人如此大放厥词——艺术是自由、是尊严,是对生命的热爱,是人对世间一切美好之物的执念,是对世间一切不公的控诉与一切压迫的反抗。就算您口中的上帝就在现场,祂也一定会赞同我的观点,而不是您的——艺术的价值,怎么可能仅在于取悦世人或者取悦神?”

      那教士十分不甘心地低下了头,一双紫眼睛欲言又止,最后只恨恨地瞪着他,好像在说:“懒得再与你多费唇舌,反正你不过是个傻瓜!”

      “好啊,既然你如此笃信你的上帝,”阿德里安被他气得笑了起来。“那你也一定看见了,当今世上,上帝的宠儿究竟是何许人也。是啊,他或许没有你聪明,但在某个地方,你是怎么也比不过——即他爱你口中不值得的听众,爱这些在您看来或许愚不可及的凡人……代上帝去爱他们!那么你告诉我,你这自诩智者的奴才,消极避世的走狗——可曾有一刻被自己的主人垂爱过?还是说你并非真诚效忠于神,只是狐假虎威地窃取神的尊名,好让自己在这世上为所欲为?那您不得祂的欢心,可太正常不过——就算猎人去挑猎狗,也知道要挑选与自己脾气契合的。您所信仰的智慧的上帝,又怎会喜欢您这样愚昧的仆役呢?”

      谁承想,这话居然狠狠戳中了教士的痛处,这张牙舞爪的家伙竟然忽然泄气。

      阿德里安说的一点没错。这位紫罗兰色眼睛的萨尔茨堡教士,确信自己至少曾有一刻是真正在与上帝沟通、真正为祂所珍视的天之骄子。自他的母亲死去,他的才华还在,却感到自己被上帝抛弃了。他开始抱怨、痛恨,祂却许久对他沉默。母亲因俗人的卑鄙而惨死,他怨恨俗世,这有何不可?起先他以为上帝喜怒无常,忽然毫无理由地就不爱他,怨恨与日俱增,几乎到了反过来诅咒上帝的地步。

      经由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的一顿臭骂,现在他居然豁然开朗。明白自己或许未曾遭到上帝的抛弃,只不过是因过错受到了惩罚。身为神的仆从,他竟自视甚高、自怜自艾,未曾如祂所教导的一般爱惜世人的不幸——面对现实的苦难,用蔑视所有人惩罚那个允许善人惨死的世界,并给自己构筑一个安全的墓穴,供奉自己仅剩的纯洁与骄傲,这样就对了吗?原来并非是上帝不再爱他,而是他不再爱世间的凡人。这样一想,他可真是一位十分不忠的仆从了。他感到非常对不起自己的上帝。

      “等我想出更好的答案,殿下,那一定第一个来告诉您。”他说着,亮晶晶的眼睛充满期许。他确信唯有眼前的少年能教会他何为爱,让他熄灭的心灵重新燃起烈火。真稀奇,他和气地笑了,故作深沉的语气忽然轻快,甚至难得对贵族使用了敬称。

      “我还会再见到您吗,殿下?”

      阿德里安还在生他的气,他气得甚至没有去问教士的姓名。

      “一切仅凭上帝的旨意!”

      “上帝从不干涉人间的自由。”他颇为好脾气地解释着。“那不凭上帝的旨意,凭借的只是您的旨意。我会记住您,牢牢记住您的教诲……从今天起,我想爱世人超过爱我自己。”

      至于这骄傲的教士主动抛弃自己的身份,自愿抛弃这与之同在的神权,转而走上世俗的乐坛,却惨遭那帮“凡夫俗子”的折磨与玩弄,那则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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