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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初恋(下) 像一只没有 ...

  •   亲王府里有一台昂贵而沉重的维也纳式击弦机钢琴,纯手工定做,出自知名制琴大师之手,乃是王府里“唯一”的女主人西蒙娜·德·克洛蒂尔德的陪嫁之一,当初是让一群人千辛万苦从维也纳拉回来的,花去的运费比琴本身还要多上数倍。这架琴乃是女主人的珍爱之物,平常只有她能弹奏它,而且也只有她能碰。其余时候,它被掩盖在一层厚重的紫色天鹅绒琴罩之下。

      波旁的公主平日举止文静得体,却对属于自己的器物十分爱惜,具有相当的占有欲。您哪怕只在键盘上面留有一个指纹,而且用丝巾轻轻擦拭掉,她依旧能够敏捷地发现,并为此大发雷霆,几乎要把宅邸掀个底朝天。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般暴烈的脾气,如同深不见底的冰水下隐藏着沸腾的岩浆,了解她为人的人们往往并不奇怪侯爵并不爱她这一事实。

      有一天,也许这把琴终于是不堪重负,在西蒙娜纤巧的手指里发出自自己人间的造物主将它第一回组装起以来最凄厉的一声悲鸣,仿佛一个哽咽的新生儿,刚张开嘴巴,像是要大声啼哭,跟旁边围观的大人们乞食。人们拿着吃食手足无措地等着,它却再不吱声。不一会,人们发现它竟张着嘴巴不动了,原来是给自己的眼泪噎死了。

      这把脆弱的钢琴已经兢兢业业为西蒙娜服务了将近十八年,犯错的次数比主人的丈夫克洛蒂尔德侯爵还要多,因此阿尔丰斯习以为常地以为这只是一些小问题,只要叫个技师好好敲打敲打它,一切就会好起来。但西蒙娜却没有对他言听计从,对他——丈夫,兼与自己同样拥有波旁血统的远房堂兄弟发起了疾风骤雨的脾气。

      “你要是敢让随便什么人动我的琴,拆开它,拨弄里面的槌,你绝无可能再得到我的原谅,再也不能!”她大叫起来。“我有预感,这次它可不是犯了点小问题,而是真的快要寿终正寝,可是我十分不舍得呢。”

      “噢,亲爱的、亲爱的——!”阿尔丰斯忽然有些惶惑。“我怎能忍心让你如此难过?既然如此,你是希望我不去动它,让它保持损毁的模样?”

      这俊美的侯爵阁下看似风流,实则色厉内茬。他试图讨好她,把自己的脸颊轻轻依偎在她的掌心,蓝眼睛含情脉脉、充满期待地看她。

      “我愿意给你买来新琴……更好,更贵、更时新、更结实耐用的,怎么样?”

      “不,那不是重头戏。制作这把琴的技师已经撒手人寰,我希望你还是得想法子修好它。”她说,“得仔细请个技师,技术最好、最了解钢琴的那种。我要求那人必须对乐器的秉性了如指掌……反正,他必须清楚我这把老琴是多么弥足珍贵之物。我的琴不论是好是坏,都是我的心头肉,不准别人说它的不是。不是能让技师当玩具一样随便亵玩的。”

      看吧,她就是这样。有时候故意闹些不愉快,想出一些心血来潮的法子刁难他。克洛蒂尔德侯爵没辙,只得从妻子那悄悄偷走配套的德语说明书,揣在怀里,跑到一个德国技师家里拿给对方看,并详细描述了情况。

      “我认识一个上岁数的萨尔茨堡神父,恰好修过类似的,或许很符合您妻子的要求。”技师说。但话音未落,侯爵就不满意也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

      “你就算修不得,难道全巴黎也没有几个人会修喽?难道我非得大费周折,特意从萨尔茨堡请来什么手握十字架诵经的和尚?”

      “这个么,自然也不是……只是,这架琴不太典型,设计早已过时了,制作者又已经过世。您自己也说,也许稍微敲打就要散架,应该说是全巴黎没有几个人敢修。”

      它的琴键触感精致,音色轻盈如抚摸丝绸,但为此几乎舍弃其一切顽强与耐久的性能,平白无故增加数不胜数的风险。为了讨好或者说摆脱自己难缠的老婆,克洛蒂尔德侯爵心甘情愿跑腿,什么都愿意交出去。但他真的是顶讨厌教士的说教。他们经常叫他忏悔、捐款,行行好帮助无家可归的穷人。都是为了叫他们别来烦他,他才不情不愿照做。毕竟,跟这些混蛋彻底决裂的下场一定不是通往自由的,更有可能通向监狱吧。

      “再怎么样,我也不能等一个萨尔茨堡人慢吞吞坐车来到巴黎。”他给自己找了个巧妙的借口。“就算现在还有挽救的余地。到那时候,家妻的爱琴还是琴的模样吗,会不会早已如同一口在地下腐朽的棺木?唉,求您行行好……”

      “不过,这不也是很巧了,那神甫的侄孙恰好就在巴黎,而且也是精通此道啊……不,听说相较于叔祖父,他的技艺堪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哩。”

      侯爵高兴起来:“那可再好不过,我最讨厌和那些满口道德的僧侣多费唇舌……噢,我是说某些没有道德的僧侣!”

      “但是很遗憾,阁下,您恐怕得失望。那神甫的侄孙,现在就在修道院,被当做未来的教士培养——虽然是个懂音乐的,但也是您不愿打交道的那群人之一吧!阁下。那个年轻人,只修自己所愿修的乐器。他呀,生性自负且清高,仅凭心意办事,求他或者逼他,这都没有用。只要拒绝了您,您付出再多金钱也不能将其收买。因为他是一位虔诚笃信、极有原则的准教士。听说他只肯修赞颂上帝、或者今后有意向赞颂上帝的乐器呢。”

      这么说,准是另一个弄虚作假、假仁假义的萨尔茨堡和尚了。

      但阿尔丰斯没有把心里话说出口。他叹了口气,一想起西蒙娜的怒火,他又忍不住犯怵,他知道那女人实际上很容易给他一些颜色看看。说到底,他也不过是她所珍爱的器物之一而已,所以他总得万不得已地假装体贴、假装爱她。再者,他的确是一个没有暴力倾向的男人。最后决定还是请吧,请来自家的客厅,只不过自己最好还是得躲到外面去避难才好。

      他真是全然受够了被自己的老婆用一种看待宠物或者钢琴的眼神看着——曾几何时,他的祖先也姓波旁,但远远不及她的祖先身份高贵、血统纯正,还因为一些难以启齿的原因失去自己高贵的皇族姓氏,转而攀附一个有钱有势的外族女人。但即便如此,她就应该那样做吗?把他生而为人的自尊心踩做齑粉,好像他本身就该任下嫁的她玩弄……啊,等他出息了,就一定要报复她。不是因为她不爱他,而是因为他高攀了她“高不可攀”的姓氏与头衔,而且这一点还常常被她拿来大做文章。

      技师所推荐的准教士是一个十五岁的萨尔茨堡少年。他站在客厅中,相貌端丽,双手擦得很干净,身着一身教士所穿着的黑袍,脚上是刚刚擦过的系带皮鞋,不过鞋底已经让修道院的石板而不是尘世的浮华磨得薄薄的。

      虽说他留着长而软和的金发,凑近了闻也许还能闻到一点修道院里点起的熏香,却全然不给别人传达任何艳丽的印象,反而显得比留短发时更加不可亲近,这可真是奇怪。他有一双警醒而严肃、使人讶异的紫罗兰色眼睛,把那张本就精致的小脸蛋装点得更加妙不可言,像是玉石上镶着紫水晶。要知道,许多法国人一辈子都没机会见到一个紫眼睛的人。侯爵忽然笑了起来,起了逗弄的心思。

      “喂,教士。你爱过什么人,有过初恋吗?”

      “如果您非要与教士辩论爱情,那我唯一能告知您的答案就是上帝。”

      “那我可真是羡慕上帝,居然有您这样美丽又出色的情人。”

      这位年轻的教士不苟言笑,时常撇着嘴角,每当用紫罗兰色的眼睛瞥着别人,就好像正看着粘在衣服上的几个讨厌的苍耳。有些神职人员便是如此,平等地蔑视世上所有人,只把炽热的爱与忠诚尽数献给上帝,对凡人却十分不近人情。听闻此话,他淡漠地闭上了眼睛。

      “承蒙厚爱,侯爵阁下。然而,我可一点也不羡慕您。”

      不知为何,那眼神居然显得高高在上的。侯爵的好奇很快就让一种使人不适的冒犯感给取代了。实话实说,在内心深处,他也承认自己的生活没什么好羡慕的。他嫉妒发作。因为他感受到了,眼前这个教士如此虔诚地爱着上帝,而且也是让上帝毫不吝惜地垂爱了,彼此之间没有任何理由与算计。

      可恶,这自大狂臭教士是瞧不起谁?他,阿尔丰斯·德·克洛蒂尔德侯爵,是纵横风月场的高手,无论想要谁都唾手可得。你呢,你这臭教士?世上可有这么多人爱你,你所爱的人们是否就以同样的爱回敬你,甚至是更加热烈的爱了?可恶,你究竟有什么好得意的!——莫非你即便待在修道院里避世,就已然看穿这世俗婚姻的虚伪本质,看穿那空虚的把戏、苍白的自由,丈夫对妻子的畏惧,与妻子对丈夫的占有欲?

      总而言之,侯爵就像恨自己的妻子一样恨起了这个准教士。因为他自觉自己在对方眼里压根没有受到应有的尊重,更未曾被赋予应有的形态。他自尊心脆弱,常因被别人说中痛楚而狼狈,因为别人比他过得幸福就嫉妒,进而恼羞成怒,的确像一只没有被主人认真爱抚过的猫,哪怕只受一点点刺激也要伸爪子挠家里的真皮沙发。

      侯爵大人本性十分幼稚,自尊心脆弱,与现任妻子间的关系时常便是如此。他作为一介男人,自然也曾有自己的初恋,只不过那人绝不会是以前的西蒙娜·德·波旁——纵使她漂亮、高贵、富有,他也绝无可能爱她。毕竟,当这只蓝眼睛大黑猫还是个活泼可爱的小黑猫时,并没有表现浪荡子的特质——只是一只人见人爱,爱在花丛里自由打滚的小黑猫,把全世界当做他的游乐场。谁知晴天霹雳,他就让这个比自己年长足足十岁的公主蛮不讲理抓来结了婚,被她战战兢兢地放在被窝里亲吻(在新婚之夜,他直接给吓得大哭起来,自结婚以后他再也没有真心实意地信仰过什么上帝)。因为她是受宠的波旁公主,一听说她瞧上了谁,国王直接痛快地给她赐了婚,但这可就苦了他了。

      而他的家族,这个被迫改名换姓的波旁旁支可是高兴坏了,哪里容许他临阵脱逃!婚后他报复性地花她的钱供自己玩乐,用得意洋洋、寻欢作乐的生活方式掩饰自己沮丧的内心。而她也对此容忍程度也极高。只要确信他还是她的所有物,只要她一声令下就会灰溜溜地回到她的膝盖上,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不过,在外人眼里,这常常只被解读为一个纯洁忠贞的妻子与她风流无边的浪子丈夫。

      “只要我还有一天活着,这架琴就有一天被禁止用于赞颂您的丈夫,您口中的上帝。”阿尔丰斯强作镇定,与之打趣。他临时变卦了,现在只想把无情的教士给请走。至于坏琴和妻子的怒火,以后再说就不行吗?

      “您说的可一点都不假,阁下。我明白,因为您的存在,您家中的乐器确实是从未赞颂过上帝。”使人讨厌的紫眼睛小孩子不甘示弱地回答道。“不过,它一定会为上帝而奏响,也许就在两年以后。”

      这话真是一点也不假。两年以后,他走进亲王府,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假思索地拿这架钢琴弹奏了一首圣颂歌,好似幸灾乐祸地嘲弄着天上的阿尔丰斯·德·克洛蒂尔德侯爵的鬼魂。身为一介教士,他的冷漠无情、他的报复心,真是强得令人咂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初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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