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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初恋(中) 他有些犹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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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达了巴黎,这痴情的姑娘拉谢尔·莫德尔很快就发现克洛蒂尔德侯爵实际上早有家室,不仅有个美丽的妻子,还有两个十分健康的孩子,顿时感到被他欺骗、侮辱了。而那波旁血统的女主人呢,只以为这是丈夫新请来的厨娘。因为他骗她说拉谢尔做的一手好菜,为了让她尝尝那精湛的手艺,所以他特意把她作为厨娘聘请了过来。在侯爵的冷落里,拉谢尔很快就确信了他对她根本是没有丝毫怜悯与爱意的——傻姑娘,瞧你做了什么样的傻事啊!她只得在厨房里操劳,免于在巴黎流离失所的命运。她感到孤独,越发思念家乡里昂。想起自己的父母、兄弟与朋友,终日以泪洗面,好像快要病倒。
那俊美的有妇之夫,阿尔丰斯·德·克洛蒂尔德,大概算得上是她的初恋。即便她痛恨他欺骗自己,对他燃起的爱慕之焰也不曾真正泯灭。她远远仰慕他的眼神,不是一个未婚少女望着与她毫无关系的陌生男人时的眼神。即便旁人一定会觉得可笑,可那轻浮的侯爵,切实给她留下过难以忘怀的甜蜜。即便那甜蜜,短暂得使人摇头,本质上也是弥足珍贵的。这事不能全部怪她,可怜的姑娘,此前从未有贵族这样善待她。她的确并不知晓他的为人,更不知道他对她的家庭此前的所作所为。因为她父亲在出走前,没有与任何人交代他逃走的原因,此后也没有写信过来。那时候,他突然变卖了家里一切能够换钱的物件,谎称是要为她的母亲凑医药费,实际却带着钱独自一人逃走了——看来,他淳朴的灵魂也因与克洛蒂尔德侯爵的交情遭到了玷污。而他的妻儿不知真相,全都无私地相信了他。
他始终坚信自己将被讨债者追杀,会遭到侯爵的通缉,最糟的结果甚至是会被投进监狱。他怎么会知道那男人实际只拿他寻开心,对他的死活不屑一顾。因为没有真正损失一分钱,克洛蒂尔德侯爵很快就把他忘到九霄云外了。可是他自己,却因为这次不负责任的背叛承受了沉痛的教训。他给一位认识的丝绸商人付了些钱,乘坐了商队里的一辆货车。
不幸的是,没过多久,商队就遭到了强盗的劫持,他也被捉去了强盗的藏身之处。跟别人一样,他全身上下的钱全被洗劫一空。只不过,商人的身上有着成千上万的票据,而他只能从衣服缝里千辛万苦地扣出几个可怜巴巴的钱。他的贫穷叫强盗头子都为之怜悯,看他全身上下没有几个钱,听他讲述了自己的经历,认为他并非贵族或者资本家的帮凶,而是与自己和手下的弟兄们是一般无二的苦命人,受到了贵族与资本家的欺负。强盗头子义正辞严地要拉他做自己的同伙,还许诺将来分给他许多钱,还可以把他的家人从不远处的里昂接来。为了保住自己的命,他勉强同意了。
他们给他一把刀,像牵驴一样把他认识的商人牵了过来。一见到商人,强盗们群情激奋,大叫着,说他必须先杀掉这个投机倒把、荼毒工人的资本家,以示入伙的决意。这时候,他却又忽然又良心发现,不愿意了。于是,为了不走漏风声,他也就跟强盗们口中的大资本家一样稀里糊涂地人头落地了。
这浪荡子阿尔丰斯·德·克洛蒂尔德与妻子共育有一双儿女。女儿康斯坦丝,虽说只有十岁,却有着天性使然的伶俐,而且提前有了些父亲身上那种放荡不羁、油嘴滑舌、为所欲为的萌芽。她十分爱花钱、十分爱打扮,而且看上什么就一定要得到,蓝得十分冷静聪明的眼睛里闪烁着出人意料的狂热与野心。而儿子阿德里安,长相像其父亲,性格却如同女孩一样文静、优雅、内敛,气质纯洁。他不爱出门,而且很怕见到生人。倘若这具身体被包裹在纯白的衣物里,看起来真像极了一只敛起翅膀的天鹅。不过,他母亲可不像他一样,一双眼睛显得忧心忡忡、怨气冲天,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他就像个被迫终日持斋吃素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得吃素不可的修女一样苦闷着脸。
他们两个全都生着黑发蓝眼,样貌极为像父亲。侯爵虽然不忌疾风骤雨地摧残他者的鲜花,却对自己的鲜花极尽温柔。毕竟就算是性情乖张的豺狼虎豹,也知道要爱护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幼崽,而不是把它们吃了,更别提他只算得上是一只顽皮活泼的大黑猫,不是什么生性凶恶的豺狼虎豹。侯爵虽说穷奢极欲,却没有那种残酷而亵渎的乐趣,对自己的子女可是真切抱有慈父的柔情。不过,如果他们两个不是阿尔丰斯·德·克洛蒂尔德引以为傲的亲生孩子,而是某位平民家里什么长得美貌、但跟他毫无关系、长得也不相似的孩子,那就另当别论。没准他们也会承受侯爵下流的玷污。
客观来说,除了汹涌的情欲,与狡猾又随便的本性,阿尔丰斯·德·克洛蒂尔德并不在其他方面比世间任何人更加作奸犯科。纵使其不雅癖好败露,也绝不存在去巴士底狱坐牢的风险。不过,他并不是那种欺软怕硬之人。他热衷于狩猎,打那些野兽。太容易得手的,即便再美丽,过一阵子他也就腻味。越敏捷、强势、倔强、聪明、凶狠的,反倒能长久勾起其追捕的乐趣。他是一个极为精湛勇敢的猎手,有一间小屋,里面装满了数不胜数的狐皮、狍子皮、鹿皮,以及一沓一沓野兔、松鼠的皮毛。他甚至独自一人花了十五天时间耐心追踪,把一头当时在法兰西境内已经濒临灭绝的猞猁弄得精疲力尽。他亲手掐死了它,活捉了它的一整窝猫崽。一旦他看中了什么猎物,哪怕是倾家荡产也一定要搞到手里的。
这雏鸟般可怜的姑娘拉谢尔·莫德尔,好像命中注定遭遇不测。否则,她怎么会沦落到这无情无义的大黑猫爪子里,被这张猫嘴叼进猫窝,送到他的两只小猫前面呢。他把她带来没多久,方才骗她爱上自己,就因为她投怀送抱的“廉价”行为,把她无情抛弃了,再也不管她的死活。
阿德里安非常不亲近她,以至于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把他当成了冷漠无情的人。他时常装聋作哑,假装没看见她,做什么都要避开她。一旦远远看到她的背影,那张美丽程度日益见长的小脸上就露出又气又恼、十分尴尬的表情。拉谢尔觉得他像她曾经养过的一只耳聋的蓝眼睛小白猫,而它的父母与兄弟姐妹都是黑毛。听说蓝眼睛白毛的猫里面有相当一部分是聋子,所以胆子慎微,举止柔和,时常不放心地用小小的鼻子闻来闻去。后来她逐渐弄明白,原来他是误把她当成了父亲的情人,于是越发生起了这对父子的气。
而康斯坦丝·德·克洛蒂尔德小姐,她倒是非常喜欢,因为这位高贵的小姐很活泼,时常侃侃而谈,很爱说笑话,而且懂得许多巴黎的女孩子才能懂得的时髦东西。在阿尔丰斯抛弃她不久以后,这只离开了鸟窝的小雏鸟就对康斯坦丝献出了自己的真心,与她成为了要好的朋友。
不,朋友……那只是她自以为是的认知吧。在无话不谈、亲密无间的伪装之下,康斯坦丝·德·克洛蒂尔德实则从未将她视为平等的朋友。她只是像父亲一样,对拉谢尔的到来感到新奇。再者,她才十岁左右,不像父亲一样已经见过了成百上千的美人,因而拉谢尔在康斯坦丝眼里的确是十分可爱的。甚至可以说,是世界上最美丽可爱的女孩之一——当她信誓旦旦地说了这些话,单纯的姑娘拉谢尔顿时被逗得满脸通红。
而这一切全都让哥哥阿德里安看在了眼里。瞧见妹妹与新朋友形影不离的交情,他嗅到了一些不安全的气味,感到有些焦虑不安,甚至吃不下饭来。他就像那种据说能看见鬼魂的动物一样敏感又迷信,时常坚信一些可怕的事情也许很快就要发生。
我的爸爸会伤害所有人,可是他们全都不相信。他心想着,远远看见康斯坦丝牵着拉谢尔的手,热情地要带她花园里时玩耍,下定决心出现并拦住了她们。
“康斯坦丝,”阿德里安想要这样说。“你不能再与这位小姐整日混迹在一起……这样是不对的。而且,那能会有什么好结果呢。”
但还没开口,他就在拉谢尔的眼睛里,看见了一种由恭敬、畏惧、期待、孤独与忌惮交织而成的东西。那种东西叫他不由自主地退缩了,让他自惭形秽,觉得自己一时失去了一切行为的正当性。他叹了口气,心软了,没有再说什么。他心想,无论是自己的妹妹康斯坦丝,还是拉谢尔·莫德尔,在这偌大的宅邸里,实际上都很寂寞。而且,女孩儿们对孤独的感受力大概要比自己更加敏锐。他有些不忍心了。
“阿德里安,我亲爱的好哥哥。”
康斯坦丝笑嘻嘻地松开拉谢尔的手,冲上去握住哥哥的手。“你是终于开了窍,想跟我还有这位莫德尔小姐一起出去?”
“……不。”
他后退一步,心底有些犹豫,怀疑自己更应该把相处的时候留给眼前的两位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