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初恋(上) 仰慕他的仁 ...
-
在阿德里安大约十二岁的时候,他的爸爸,那精力充沛的侯爵先生,前往里昂,然后带回了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名叫拉谢尔,是丝绸工场手工艺者的女儿。那处的工场生意蒸蒸日上,全然没有破产的风险。可是呢,那利欲熏心的工场主——那道德沦丧的资本主义者,却全然不在乎工人们的健康。
工人么,多数当然不是什么精湛的劳动者,没法在工场里助你实现一夜暴富,多数只会循规蹈矩,工作、工作、工作。但即使是一颗齿轮,终其一生,也总归能创造相当可观的收益了。
那小姑娘的父母原先都是工场主的工人。那姑娘的母亲不知染上了什么病,虽说不致死,但家里本身就没有什么钱。于是,父亲鼓起勇气,壮着胆子找工场主借钱,之后理所当然地遭遇了威胁,被这位既不曾感激妻子,亦不曾感激丈夫的先生给轰走了。结果呢,这位男士。想起自己深爱的妻子今后大约只能去天堂与自己相见,想起自己的女儿以后就没了妈妈,绝望到痛哭流涕。
工场主灵机一动,对眼前这个可怜的男人与他可怜的妻子起了一些捉弄的心思。
“你何不去找阿尔丰斯·德·克洛蒂尔德侯爵阁下碰碰运气?”他笑眯眯地冲他说着。“我可听说他一向慷慨、大度、慈悲!”
可怜的丈夫尚且不知道一个没有止境的噩梦已然悄然缠绕他——如果他抱有警惕,不曾信任那头猛兽该有多好。可惜他竟然天真地信以为真。那真是一头毛发比煤球更加漆黑、蓝眼睛比火焰更加炽热的美丽凶兽啊。
阿尔丰斯·德·克洛蒂尔德侯爵生着妖精似的美貌,而非天使一般的美貌。他十分机灵、善辩,在风趣之余有些孩子气,而且博学多才。然而,即使是当下,用“娇媚多情”这种应该被用来形容女人的词语形容他,似乎也算不上十分不妥。说他有什么大奸大恶,那倒也并不客观。毕竟他这一生从出生到死去,虽说不行善事、目中无人,但还真从未出于主观恶意害过什么人。他宛如一头巨大的黑猫,而不是黑色的豹子。他生着卷曲的、长长的头发,俊美的容貌让人目不转睛。然而,其即便吃饱肚子依旧热衷于狩猎取乐的贪婪行径,其自恋狂的浪荡子本质,却已刻入骨髓。如果他不是身为男儿身,而是天生是个女人,一定会成为一个娇媚多情的美妇人,一个见不得人的巴黎大□□。
由于笔者前文曾多次将已出场的康托尔父子比作一对猫,因而在此有义务指出:猫与猫之间的品性是截然不同的。如果说这对大小康托尔有着猫科动物可悲、可怜、可笑的一面,那侯爵仅有其可憎的一面,全然是一只事事养尊处优、逞心如意、被优越的生活惯坏了的动物,有着与生俱来并且没有被纠正过的恶习,世人往往称之为兽性。
“那你就随我来。”美丽的煤黑色大猫向他展露微笑,就把他骗去了自己熟识的地方赌钱。在一阵新奇的诱惑里,在这野猫侯爵慷慨大方赠与的两个苏的帮助下,他不仅赢回了本,还把口袋里仅有的两个苏变成了二百个苏。可怜的男人受宠若惊。他不过是个纯良的工人,何曾轻松获得过这样一笔钱财呢?
“看来,您很有这方面的才华嘛。”克洛蒂尔德侯爵亲昵地拍拍他的肩膀,宛若他们不知不觉间就已然成为了亲密无间的朋友。
“噢,尊敬的阁下……!”可怜的男人如梦初醒、惶惑不安地把钱捧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疑心是不是假的,同时生怕把它们捏皱了,他当下把从侯爵那借来的钱还了。阿尔丰斯·德·克洛蒂尔德侯爵随即借他两个法郎,同样也赢回了本。
侯爵怂恿他借钱,写下了一张五千法郎的支票,笑眯眯地坐在旁边,好似一只敛着利爪、神情端庄的大黑猫,等着那正直、诚实的男人来拿,然后急不可耐地在欠条上按上自己的手印。在侯爵花言巧语的劝说下,男人咬咬牙,接过了那笔巨款。按照他们的约定,三星期之内,这位丈夫就得还侯爵五千法郎。再往后呢,拖一天就得添一百法郎。
难道他不该想起自己可怜的妻子、孩子,对这绝不公正的高利贷抱有警惕?可惜他已然让侯爵的奉承吹捧得吹得飘飘然。您瞧啊,不管高低贵贱,男人就是这样一种如此轻易上当受骗的动物。他们一般直到死去都自信自己还拥有着足以改变世界的潜能没有发掘。
侯爵逗弄他,并非因为缺钱,只是因为好玩。这赌场实际属于他的狐朋狗友,想在这操纵输赢实际易如反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笔者不忍细述。总之他不幸没能还上德·克洛蒂尔德大人的钱,对方摇摇头,笑眯眯地说要将他送进监狱。
事到如今,侯爵甚至还在同他开玩笑:“从今往后,我见人就要把您欠我五千法郎的丰功伟绩复述一遍。您要是不会因此无地自容,那我自然也是很不在意。”
他没办法,无颜面对他可怜的妻子,亦畏惧牢狱之灾,就不负责任独自一人逃跑了,不知去往何处。他老婆全然不知发生什么,也不知道丈夫去了哪里,几个星期以后就死了。不知道是被抛弃她的丈夫活生生气死的,还是悲伤至死。
侯爵很快就从朋友那里取回了自己的五千法郎,一分钱都没有损失。经由此事,他越发不相信诸如忠诚、谦卑、节俭、责任感的美德。即便他不仅缺乏此类美德,行事又肆意妄为,却不仅没有丝毫经济损失,还平白无故给自己找了许多乐子,这何乐而不为呢。他认为此事可以作为反面证据,用以嘲笑那些不仅坚信人性之美还坚信平民在这方面要天然胜过贵族的先生们——贵族有什么理由怜悯这些并不在任何地方胜过自己的平民,认为他们应该跟自己拥有一般无二的权利呢。既然无论出身自何种地位,每个人都有着同样的卑鄙之处。那么,谁恰好生来就有着寻欢作乐的权力,谁就可以肆意碾压另一方,这可有什么不对的?难道倘若一个平民生来就是贵族,他就一定会恪守不渝,不去动用自己的权力欺压他人?那可未必。人生来就邪恶。只是一些人有着邪恶的资本,一些人没有罢了。要知道,作奸犯科的成本,可是十分高昂的。
在男人逃走、女人死后的一个傍晚,他在索恩河边看见了那个纯洁无瑕、不谙世事的姑娘拉谢尔。她身着一身黑裙,夕阳西下,美丽的巴掌大的小脸庞与下巴上晶莹的泪珠都让余晖染成了金色。她未曾听见身后的动静,擦了擦眼泪,便跃进了河里。我们的克洛蒂尔德侯爵一向怜香惜玉,也不论她是谁,也不管她有没有什么家人、丈夫,就跳进了河里,抱着她回到河边的草地上。
有些孩子生性腼腆内向,但天下没有任何孩子天生便绝对排斥与同类的亲近,更别提克洛蒂尔德侯爵方才还算是救了她一命。未婚的小姑娘拉谢尔安安静静地瞅着眼前的克洛蒂尔德侯爵,恍惚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潮湿、单薄的衣裙正贴着她柔软的娇躯,勾勒出她的曲线。在一个俊美无比的男人视线里,本已哭得面色苍白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有些发烫。她还没有结婚,没有爱过什么男人,身心还纯洁。
“孩子,你多大了?”
侯爵眨巴着迷人率真的蓝眼睛,在她的面前撑起自己的身子,用一种满怀同情的目光凝望着她。他阅人无数,而且轻浮又随便,并不会非得要这个小女孩不可。然而,他觉得逗弄陌生的姑娘,让她因为自己而羞赧,是十分有趣的。
“十五岁。”
“天哪。你这样可爱,难道不该还有许多时日可活?”
总之,后来他不知怎么的,叫那女孩的反应搞的心花怒放,一时兴起就把她带回了自己的宅邸里。他觉得自己难得地做了件好事,于是又奖励自己离开妻子的眼皮下,在外面狠狠鬼混了一番。
他没有破坏她的纯洁,这并非出于善意,而是因为他从来不认真记住自己遇见的美人,尤其是那种被他很轻易得到的。不过,从没有将自己的每一个猎物吞食殆尽来看,他实际已然比当代许多贵族同伴高强许多。
没过多久,他的兴趣就迅速转向别处,真的忘记了自己的宅邸中还有这样一号人物。他不知道那个天真的小姑娘拉谢尔已然如一只刚刚出壳的雏鸟一般不由自主地爱他,仰慕他的仁慈,而且对此感激涕零,而且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