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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等待 即使只是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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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远眉头紧皱,高铎的故事让他有些带入,因为他也是个哥哥。不过他很肯定,即使是任静最顽皮最讨打的年纪,他也绝不可能把她一个人丢在山里。
而任静心里则有些惴惴不安,甚至在疑惑这话题是他们能听的么,难道不需要让他们回避吗。
至于乔井,他想到了自己的身世,想到了自己的过去,想到了于一帆前一段时间跟他偷偷讲的事情。
于一帆说,其实队长之前已经帮他在内城找过妈妈了,只是没找到。之后队长离开内城,又将这件事交给了于一帆。虽然于一帆继续托人去寻找,依旧一无所获。但他委托的人却通过调查乔井父亲的社会关系,得到了一个非常可能的结论。
乔井的母亲来自西城区的那个地下实验室。
要么是研究员,要么是······实验品中的一员。
甚至于是实验品的可能性还会更大些。毕竟如果乔井的父母跟都是研究员,那乔井又怎么会一直都没见过,甚至都没听过她。
总之不管怎么说,对方存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这明显不是什么好结果。因此,李孤云不打算告知乔井这个可能的结果。
不过,于一帆显然没有执行的意思。
所以乔井已经独自消化了这个结论很久,而且,他明显没有李孤云想的那么脆弱。
不过今天,听到这个故事。乔井又想到了自己那个素未谋面的母亲。
她又会是怎么进到那种地方的?
李奶奶重重地叹了口气,“无法改变的、无可奈何的过去,我们就当它是命运吧。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到了我这个岁数啊,每个人都会有大把大把要后悔的事情呢。”
李孤云跟石鸦坐在菜地那边的石台子上。那其实是个放杂物的小桌子,只是李孤云稍微清了清,腾出来了点地方。
他们离餐桌有点距离,因为石鸦不喜欢‘饭’的味道,虽然他已经努力适应了,但还是不喜欢。
李孤云看向石鸦,对方小动作不断,感觉并不是完全的不在意。
于是他扭头,‘悄悄地’问石鸦,“你什么态度?”
“什么?”
“看到你哥来跟你忏悔小时候的事情。”
“······”石鸦沉默了片刻。
餐桌那边当然也听得到两人的对话,就这么点距离。
于是众人下意识地保持了安静。
石鸦转头看向了高铎,说话很慢,一字一句,“我怕过他,想过他,也恨过他。当手术刀划在我身上的时候,当我在疼痛中入睡的时候,我甚至在想,等我以后出去了,也要这么折磨他。我要在爸妈面前揭发他的恶行,让他哭着求我,说后悔当年那么讨厌我,后悔把我扔掉。”
“不过,后来我发现了,这没有意义。”
“刀口在被破开与愈合间来回转换,直到疼痛也变成了一种习惯。在幻想里的仇恨与折磨让我感到乏味。再之后我甚至无法维持仇恨。”
“他们说我是得到神明眷顾的人。”
“后来我发现,我真的是。”
石鸦看向李孤云,然后再看向高铎,“我不需要你的道歉,不需要你们的道歉。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这没有意义。”
空气开始死一样的寂静。
任静在旁边大气不敢喘一下,就说之前该让他们回避一下的吧!
高铎其实想说自己当年真的只是脑子抽了,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要丢掉自己的弟弟,虽然他那时候确实嫌对方胆子太小,觉得玩不到一起,但真的没想到会造成那么严重的后果。
但是他没法张嘴解释,毕竟,其实起因没那么重要。毕竟,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
确实没什么意义。
甚至于,很诡异的是,或许正是因为对方在那个地下实验室待的太久了,所以才会连仇恨他、报复他的想法都消失了。
所以,如果他不想被自己的弟弟报复,那他甚至该感谢那些人?
开什么玩笑!
高铎觉得自己的脑子好乱,于是他阴沉着脸,开始一杯接着一杯地开始喝酒。
沈玉婉在一旁看着,依旧没有阻拦。
李孤云看出了高铎的情绪低落。他拍拍石鸦的肩膀,示意对方自己要过去那边。
随后他坐到了高铎右侧。
直接哪壶不开提哪壶,“听说你中期选举惨败啊。”
高铎手上一顿,然后猛地将杯子里的酒喝完了,“嗯。”
“怎么回事啊?难道是因为那个姜方川死掉了,没人支持你了?”
“那是我恩师。”高铎强调道。
“我看那就是反社会人造物的头子。”李孤云则反向强调。这件事他已经找老北核实过了。
“我不管他背着我们做了什么,但是一码归一码。我能有今天的成就,都是他一手提拔,悉心教导出来的。我很感恩他。”
“你这······”听到这话李孤云就气不打一处来,但他真的很不想一拳砸他脸上然后引发更麻烦的事情,于是只能狠狠地吐了口气然后道:“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继续参选下一届?”
“不,”高铎摇了摇头,“我年纪轻而且没有家族支持,本来就根基不稳,恩师去世后并不适合再去角逐这个东西树敌了。”
“奥。”李孤云所有所思道。
怪不得高铎之前那么袒护他们内部的可疑分子,看起来那家伙死掉这件事对他事业的打击还蛮大的。
“与恩师交好的那几位都打算接下来支持玉婉,我觉得他们的想法也相当不错,所以我接下来的几年应该也会全力推举她上台······”
说实话,李孤云对接下来朝日城谁当城主没一点兴趣,所以他干脆打断道:“话说,你跟沈部长你们在一起了吗?”
空气再次安静了,不过多了几双八卦的视线。
高铎明显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喝酒。
而沈玉婉,似乎是被高铎传染了,她也开始讲自己的事情,“我不渴望家庭,也不希望家庭会阻碍到我的事业,其实这样的状态挺好的。”
高铎没有附和,没有解释,只是在回避。
从这话听来,众人可能以为这是一个一心追求事业的人放弃爱情的故事。
但李孤云却看出来了其他的意思。结合俩人这青梅竹马非一般的关系,这两人没成,八成是因为石鸦。
虽然没点明,但让高铎当年激动地丢下弟弟,转头跑去约会的小女朋友就是沈玉婉。这才能解释他为什么明明跟沈玉婉相处亲密,甚至他自己也没有去找其他女人,但两人却完全没有确定关系的意思。
不过,这俩人的关系他这个外人也没法说什么。而且,沈玉婉的事业确实不应该被家庭跟孩子所牵绊,而她的所谓‘单恋’也能够堵住家长的嘴。
或许他们的确很适应这种关系,所以才没有更进一步。
铜锅下的炭火渐渐暗了下去,汤底也不再沸腾,只剩下余温还在,温温吞吞地暖着这一桌人。
杯子里的酒添了又空,空了又添。
奶奶原本打算开始收拾碗筷,乔井立马接过这个任务,让奶奶回屋子歇着。奶奶走了一半,想起今天还没喂猫,于是又打算去厨房给小猫弄点吃的。
沈玉婉帮忙把碗筷端进厨房,任家兄妹开始收拾桌子。高铎靠在椅背上,呆呆地看着天边最后一抹光也慢慢暗下去。
李孤云轻踹了下旁边看起来有点晕乎的高铎,“还能走不?”
高铎用眼神去抓石鸦的位置,看到对方似乎也在看日落,不知道在那里看了多久。
在他们吃饭的时候,他就坐在那里看着天,也不催促,就这么等着,等他们结束这个日程,然后才会有人过去找他。
想到这里,高铎有点难受。
他知道这有些矫情,就当是酒精作祟吧。
或许对方现在的等待可比之前的境遇好受太多了,或许对方只是在享受这一刻的美景,但他依旧有点难受。
他想,他需要做些什么。
即使只是迟到的、没有什么意义的补偿。
······
那天晚上,高铎半路下车就乘坐直升机去找人了,而沈玉婉则一路开进内城,直至开到一个花房。
这里不是她的家,不过她很喜欢这个地方,可以平复她的心情。老师曾说,她喜欢的话可以常常来。
她站在花房中央,手里拿着剪刀,在修剪一株开败了的白色花朵。枯枝被剪断的声音很脆,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老师打理,这些花看上去都失了几分生机。
“神降迟早都会到来,一切都会重新开始,所有的偏差都会被一一修正。”她对着空无一人的花房这么说着,像是对着自己,又像是对着那些花。
没有人能保证不流血,没有人能保证不死人。祭台的作用从来都只是让那些死亡更有效率,它不是开始,不是结束,只是一个工具。
她把剪下来的枯枝扔进垃圾桶,拿起下一枝。
地下祭台的入口在花房最深处,被一丛茂密的藤蔓遮着。
沈玉婉拨开那些藤蔓的时候,手指被刺扎了一下,但她没在意。
台阶很长,长到像是没有尽头。两边的墙壁上刻着古老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发亮,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沉睡。
祭台在正中央。
很大,石质的,表面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发亮。上面供奉着一尊神像,被白光笼罩的面容正在逐渐变得清晰,祂看起来更加地肆意、张扬,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