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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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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太医院后院时,已近午时。
沈寂夜推开厢房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她点燃炭盆,坐在床沿,取出怀中的玉簪,对着窗外的日光仔细端详。
簪头的杏花雕得极精致,五片花瓣层层舒展,花心还有细小的花蕊。母亲生前最爱这枚玉簪,每逢重要场合必戴。她记得最后一次见母亲戴着它,是永徽十年腊月十八的清晨——那天母亲送父亲出门,站在府门外的杏树下,阳光照在她脸上,那枚玉簪闪闪发光。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母亲笑。
后来,就是那场大火。
母亲在最后一刻,将这枚玉簪藏进了树洞。她当时一定想着,若女儿能活下来,总有一天会回来取它。若不能活……那这枚玉簪,就当是陪着她一起葬在杏树下。
沈寂夜将玉簪贴在胸口,闭上眼,任由那股酸涩再次涌上来。
门外传来敲门声,三长两短,是周砚。
她收起玉簪,起身开门。
周砚闪身进来,脸色凝重:“殿下让我告诉你,刘岐山的尸检结果出来了。”
“怎么说?”
“毒藏在后槽牙里,是见血封喉的‘鹤顶红’。一旦咬破,十息内必死。”周砚顿了顿,“但仵作在解剖时,发现一件怪事。”
沈寂夜心头一紧:“什么?”
“刘岐山的胃里,有大量未消化的月见草粉末。至少有三钱的量,服下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
月见草?离魂散的主料之一。刘岐山临死前服用了月见草?
“他为什么要……”
“不是他要,是有人给他下的。”周砚压低声音,“那月见草粉末,极可能是混在茶水或点心里的。刘岐山死前一个时辰,曾有人去见过他。”
“谁?”
“长公主府的人。一个叫崔嬷嬷的老宫女。”周砚看着她,“她是长公主的贴身嬷嬷,在刘岐山死前半个时辰,单独进了刘岐山的值房,待了一炷香时间才出来。”
崔嬷嬷。那个眼神像鹰隼一样的老妇人。她去见刘岐山做什么?下毒?可刘岐山当时还没死,她下的如果是鹤顶红,刘岐山当场就会毙命。但刘岐山是半个时辰后才死的,而且死于藏在牙齿里的毒。
除非——崔嬷嬷下的不是鹤顶红,而是月见草。她在用月见草给刘岐山传递某种信息,或者……逼他说出什么。
“刘岐山死前,说了那些话。”沈寂夜缓缓道,“他说‘先帝啊……老臣尽力了。老臣守了二十年,守不住了。’守什么?守那个秘密?”
周砚点头:“殿下也是这样想的。刘岐山守了二十年的秘密,终于守不住了。崔嬷嬷去见他,或许是长公主的最后通牒——要么继续守,要么死。”
“他选择了死。”沈寂夜喃喃道,“但死之前,他把秘密说了出来。”
“对。而且他说的是‘老臣守了二十年’。二十年前,正是先帝登基的时候。”
二十年前。先帝登基。长公主开始培植势力。刘岐山入太医院。所有的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时间点。
“周录事,”沈寂夜忽然问,“二十年前,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吗?”
周砚想了想:“二十年前……永徽元年,先帝登基,大赦天下。那年好像还发生过一件大事,但属下记不太清了,得回去查查档案。”
“能查到吗?”
“能。刑部有历年大事记,从开国到现在,都有详细记录。”周砚起身,“我这就去查。”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柳芜姑娘,你一个人小心些。长公主的人可能已经在盯着你了。”
沈寂夜点头。周砚推门离去。
屋里又只剩下她一人。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她坐在床边,重新取出那枚玉簪,对着光继续端详。
忽然,她发现簪杆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凑近细看,是一行极小的字,比芝麻还小,几乎看不清。她将玉簪凑到窗前,借着日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永徽元年三月初九,宸妃薨。”
宸妃?那是谁?
沈寂夜从未听过这个封号。她努力回想读过的宫中档案,没有任何关于宸妃的记载。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可如果不存在,母亲为何要将这几个字刻在玉簪上?而且刻得如此隐秘,若非刻意寻找,根本发现不了。
宸妃……宸妃……
她忽然想起父亲密奏里那句“宫中数人”。若先帝是其中之一,那宸妃呢?宸妃是不是也是“宫中数人”之一?她是怎么死的?和离魂散有关吗?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像一团乱麻,找不到头绪。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每一步的间隔分毫不差。沈寂夜迅速将玉簪藏入怀中,起身开门。
萧烬站在门外。
他换了身深青色常服,脸色比早晨好了一些,但眼底仍有疲惫。他进屋,关门,开门见山:“周砚去查档案了?”
“是。”
“那本王告诉你另一件事。”萧烬走到炭盆边,伸手烤火,“二十年前,先帝登基那日,宫中死了一个人。”
沈寂夜心头一跳:“宸妃?”
萧烬看她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讶异:“你怎么知道?”
“家母的玉簪上刻着。”沈寂夜取出玉簪,指给他看那行小字。
萧烬接过玉簪,凑近细看,眉头渐渐皱起。许久,他放下玉簪,缓缓道:“宸妃是先帝的妃子,也是……先帝唯一爱过的女人。”
唯一爱过?沈寂夜一怔。先帝后宫佳丽无数,怎会只爱一人?
“宸妃出身不高,只是江南一个书香门第的女儿。先帝还是太子时,出巡江南遇见她,一见倾心,执意娶为正妃。但当时的太后——也就是本王的祖母——坚决反对,说门第不配。最后各退一步,封她为侧妃。”
萧烬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个遥远的故事:“先帝登基后,本欲封她为皇后,太后又以‘出身寒微,难母仪天下’为由阻拦。最后封了宸妃,位同贵妃,仅次皇后。”
“那她是怎么死的?”
“难产。”萧烬顿了顿,“永徽元年三月初九,宸妃产下一子,血崩而亡。那个孩子……也死了,只活了不到一个时辰。”
沈寂夜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难产……听起来合情合理,可为什么母亲要将这个日子刻在玉簪上?为什么要用如此隐秘的方式?
“殿下,”她忽然问,“宸妃死时,长公主在何处?”
萧烬看着她,目光幽深:“你怀疑……”
“奴婢只是觉得,时间太巧了。”沈寂夜缓缓道,“永徽元年三月初九,宸妃死。同一年,长公主开始培植势力,刘岐山入太医院。这一切,有没有关联?”
萧烬沉默良久,才道:“本王查过宫中旧档,宸妃难产那日,长公主确实在宫中。她当时还未出阁,住在太后宫中。”
“她有没有可能……”
“没有任何证据。”萧烬打断她,“所有记录都显示,宸妃是难产而死,太医署有详细的病历,稳婆、宫女都有证词。一切合情合理。”
合情合理。可太合情合理了,反而让人觉得不对劲。
沈寂夜想起父亲密奏里被涂黑的那个名字。如果先帝是离魂散的受害者,那宸妃呢?她会不会也是?离魂散无色无味,长期服用可令人神智错乱,形如离魂。若宸妃被人暗中下毒,孕期服用,会怎样?
孩子死,母亲死,一尸两命。凶手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她把这个猜测说了出来。萧烬听完,脸色铁青。
“若真是这样,”他缓缓道,“那长公主的动机,就有了。”
动机是什么?宸妃若生下皇子,且是先帝最爱之子,极有可能被立为太子。将来太子登基,宸妃就是太后。长公主作为先帝的妹妹,太后的姑母,地位稳固。为什么要害她?
除非——那个孩子,不是先帝的。
沈寂夜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可一旦生出这个念头,就再也挥之不去。宸妃出身江南书香门第,先帝出巡江南时遇见她……会不会在遇见先帝之前,她就有过别的男人?那个男人是谁?和长公主有什么关系?
“殿下,”她开口,声音发干,“能不能查到宸妃的出身?”
萧烬看着她,似乎也想到了什么:“你是怀疑……”
“奴婢不敢怀疑什么。只是觉得,若想查清真相,得从根上查起。”
萧烬点头:“本王让周砚一并查。”
他起身,走到门边,忽然停住,没有回头:“柳芜。”
“奴婢在。”
“本王方才说的那些,关于宸妃的……是本王的生母。”
沈寂夜猛地抬头,看着他的背影。
萧烬没有转身,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本王就是那个‘只活了不到一个时辰’的孩子。先帝瞒下了,让人悄悄送出宫抚养,对外只说母子双亡。后来太后发现,将本王接回宫,记在德妃名下。”
他顿了顿:“本王也是三年前,才偶然得知真相。”
说完,他推门出去,身影消失在午后的日光里。
沈寂夜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萧烬,是宸妃的儿子。是先帝唯一爱过的女人的儿子。是那个本该死去、却被秘密养大的皇子。
难怪他总显得和别的皇子不同。难怪他那么小就被送去北境。难怪他眼中总有那化不开的孤寂。
而长公主……若宸妃之死真是她所为,那萧烬就是她最大的威胁。一旦萧烬知道真相,他会不会——
不,他已经知道了。
他今日说这些,是在告诉她,他早就站在了深渊边上。和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