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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杏殇 腊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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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四,寅时三刻,天色最暗的时候。
沈寂夜跟着萧烬从皇城侧门出来时,整条街巷还浸在浓稠的夜色里。更夫刚敲过四更,梆子声远远地消失在巷子尽头。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巷口,车夫裹着厚厚的棉袄,缩在车辕上打盹。
“上车。”萧烬低声道。
沈寂夜提起裙摆,踩上车凳。车厢里比外面暖和一些,但仍透着彻骨的寒气。她刚坐稳,萧烬也跟了进来,放下车帘。车内瞬间陷入黑暗,只有车帘缝隙里透进一丝微弱的光,随着马车的晃动忽明忽暗。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咯噔”声。沈寂夜靠在车壁上,右手无意识地攥着袖中的玉佩。杏花深处。这四个字她反复念了一夜,念得舌尖发麻,念得眼眶发涩。
“睡不着?”萧烬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嗯。”
“本王也是。”
沉默。车轮声持续不断,像时间的脚步,一步一步逼近那个藏了五年的秘密。
“殿下,”沈寂夜忽然开口,“您为何要亲自去?”
萧烬沉默片刻,才答:“因为那是你父亲用命换来的东西。本王若只派别人去,是对他的不敬。”
沈寂夜心头一颤。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但这句话,每一个字都沉沉地落进她心里。
“而且,”萧烬顿了顿,“本王也想看看,那个能让先帝临终前单独召见长公主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马车继续前行。沈寂夜闭上眼,任由黑暗包裹自己。五年前那夜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翻涌:火光、惨叫、母亲冰凉的手、枯井里潮湿的泥土气……还有,还有那株杏树。每年春天,杏花开得最盛的时候,母亲会在树下铺一张席子,抱着她坐在花瓣雨里,教她认字。
“阿夜,这是‘杏’字。你看,木字上面一个口,像不像树上结的果子?”
“阿娘,杏花为什么是粉色的?”
“因为春天是粉色的呀。”
……
眼眶发涩。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酸涩压回去。
马车不知行了多久,终于停下。车夫掀起车帘,晨光刺进来,沈寂夜眯了眯眼,看见外面是一片断壁残垣。
沈家到了。
她跳下车,站在废墟前,一时竟迈不动步。
五年前那个气派的宅邸,如今只剩几堵焦黑的残墙,歪歪斜斜地立在荒草中。正堂的位置塌了大半,露出烧得黢黑的梁柱,像一副巨大的骸骨。院子里杂草丛生,枯黄的蒿草比人还高,在晨风中瑟瑟发抖。
那株杏树还在。
就在东厢房的位置,一株合抱粗的杏树,树干半边焦黑,却奇迹般地活着。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风中微微颤抖。
沈寂夜缓缓走过去,脚下踩到什么,低头一看,是半截烧焦的瓷碗。碗底残留着一小片青花,是母亲最爱的缠枝莲纹。她弯腰捡起,指尖抚过那冰凉的碎片,喉头忽然哽住。
“这边。”萧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过神,将瓷碗碎片收入袖中,跟上他的脚步。
东厢房已经完全坍塌,只剩几堵残墙和一堆瓦砾。萧烬绕着废墟走了一圈,蹲下身,扒开一片焦黑的木板。
“地窖入口应该在这儿。”他指着地面上一块凹陷处,“但被压住了。”
周砚从后面赶上来,手里拿着两把铁锹。“殿下,让属下来。”
三人开始清理瓦砾。铁锹铲在焦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惊起几只栖息在废墟上的乌鸦,“哇哇”叫着飞远了。沈寂夜拼命挖着,右手腕的旧伤传来阵阵刺痛,她顾不上,只一锹一锹地铲开那些压在记忆上的泥土。
不知过了多久,铁锹忽然碰到什么硬物,发出“铛”的一声。
“找到了。”周砚蹲下,用手扒开浮土,露出一块厚重的木板。木板边缘包着铁皮,虽已锈迹斑斑,却依旧牢固。
萧烬用力撬开木板。一股潮湿霉烂的气味扑面而来,夹杂着某种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药草香。
地窖入口露了出来。一道陡峭的木梯延伸向下,隐没在黑暗中。
沈寂夜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心跳如鼓。五年了,那个藏了五年的秘密,就在下面。
“本王先下。”萧烬接过周砚递来的火折子,吹亮,踩着木梯慢慢下行。木梯发出“吱呀”的呻吟,每一声都像踩在沈寂夜心上。
“下来吧。”萧烬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带着空洞的回音。
沈寂夜深吸一口气,踏上了木梯。
地窖比想象中深。下了十几级,才踩到实地。萧烬举着火折子,照亮四周——这是一个不大的空间,约莫两丈见方,四壁是夯实的泥土,墙角堆着几个空陶罐,已经积满了灰尘。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还有那股似有若无的药草香。
沈寂夜的目光落在地窖中央。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土台,土台上放着一只木匣。
木匣不大,一尺见方,黑漆漆的,在火折子的光里泛着幽暗的光。匣盖上刻着一枝杏花,线条简洁,却栩栩如生。
她走过去,蹲下,伸手去碰那木匣。
“慢着。”萧烬拦住她,从怀中取出一块帕子,垫在手上,才轻轻打开匣盖。
火折子的光照进木匣。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叠泛黄的纸张,用油纸仔细包裹;还有一只小小的瓷瓶,白玉质地,瓶身无纹。
沈寂夜看见那只瓷瓶,瞳孔猛然收缩。这瓷瓶,和藏书阁暗格里那只、和萧烬给她的冰魄露瓶子,一模一样。
萧烬也看见了。他拿起瓷瓶,拔开木塞,凑到鼻端闻了闻,脸色微变。
“是什么?”沈寂夜问。
“空的。”萧烬放下瓷瓶,拿起那叠油纸包,层层打开。
里面是十几页纸,纸张已经脆黄发硬,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沈寂夜凑过去看,第一行字就让她呼吸停滞:
“臣沈长青,谨以残命,泣血上书——”
是父亲的笔迹。是父亲写给先帝的密奏。
她颤抖着手,继续看下去。密奏里,父亲详细记述了他在太医院这些年发现的种种蹊跷:一批批莫名其妙的药材出库、一次次被人为篡改的记录、一个个离奇死亡的知情者。他怀疑有人在暗中配制禁药,用于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追查下去,发现线索指向后宫——不,不止后宫,指向更深处。
“永徽九年春,臣奉命为长公主配制养颜丹,发现所取药材中,月见草用量远超寻常。臣疑,暗查其用途,竟发现——月见草与赤焰藤、曼陀罗花等配伍,可成剧毒‘离魂散’。此毒无色无味,入水即融,长期服用可令人神智错乱,形如离魂。”
沈寂夜指尖发凉,继续读下去:
“臣惊恐万分,不敢声张,暗中追查离魂散去向。历经一年,终于查知——此毒被用于宫中数人,其中竟有……”
后面几个字被涂黑了,墨迹很浓,看不清写了什么。
“臣不敢直书其名,但此人与长公主关系至密,身份尊贵非常。若此事曝光,必动摇国本。臣进退维谷,不知如何是好。思虑再三,决意将所查一切密奏圣听,求圣上明察。”
“然臣深知,此奏一旦递上,臣命休矣。臣死不足惜,唯恐真相随之湮灭。故留此副本,藏于沈家地窖。若他日臣有不测,盼有缘人持此密奏,还世间一个公道。”
“臣沈长青,泣血顿首。永徽十年腊月十八。”
腊月十八。又是腊月十八。
沈寂夜攥着那页纸,指节泛白。父亲写完这份密奏的第二天,沈家就出事了。他明明已经察觉危险,为什么还要递上去?为什么不带着家人远走高飞?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的。”萧烬仿佛看穿她的疑问,“长公主的势力遍布朝野,他一个太医院院判,能逃到哪里去?与其亡命天涯,不如留下证据,等一个翻案的机会。”
翻案的机会。沈寂夜看向木匣里另一样东西——那叠油纸包最底下,还有一张折叠的纸笺。她取出展开,上面只有一句话:
“持此匣者,至杏花深处,得见天日。”
杏花深处。又是杏花深处。
她翻来覆去地看那张纸笺,没有别的线索。杏花深处……难道真的只是指那株杏树?
“上去看看。”萧烬将密奏和瓷瓶收入怀中,率先爬上木梯。
沈寂夜跟在后面,爬上地面时,天已大亮。惨白的日光透过云层照下来,将废墟照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凄凉。
她走到那株杏树下,仰头看着焦黑的树干和光秃秃的枝丫。杏花深处……深处……是指树洞里?还是树根下?
她绕着杏树走了一圈,忽然发现树干背面有一处凹陷,像是被火烧过后形成的树洞。洞不大,勉强能伸进一只手。她蹲下,将手探进去。
指尖触到什么冰凉的东西。她用力一扯,扯出一只小小的油纸包。
打开,里面是一枚玉簪。
青白玉,簪头雕成一朵杏花,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玉质温润,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认得这枚玉簪——是母亲的遗物,母亲最爱的首饰,从不离身。可那夜,母亲头上明明戴着它,怎么会……
她忽然明白了。母亲推她入井前,匆匆将这枚玉簪藏进了树洞。母亲知道自己在劫难逃,留下这枚玉簪,是给她最后的念想,也是……也是信物?
她翻转玉簪,看向簪身。那里刻着极小的两个字:
“阿夜”。
是母亲的字迹。
沈寂夜握着玉簪,忽然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五年了,她从没哭过。那夜在井底没哭,被救出后没哭,入宫后没哭,看着仇人时没哭。可此刻,握着母亲留下的这枚玉簪,那些压抑了五年的泪水,终于决堤。
她蹲在杏树下,抱着那枚玉簪,无声地流泪。肩膀剧烈颤抖,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萧烬走过来,在她身侧蹲下,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许久,泪流尽了。沈寂夜擦干眼泪,站起身,将玉簪小心地收入怀中。
“殿下,”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密奏里被涂黑的那个名字,您知道是谁吗?”
萧烬看着她,目光复杂:“本王猜得到,但不敢确认。”
“是谁?”
萧烬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先帝。”
沈寂夜脑中“嗡”的一声。离魂散用于宫中数人,其中竟有……竟有先帝?长公主给先帝下毒?为什么?那是她的亲兄长!
“若真是先帝,”萧烬继续说,“那先帝临终前单独召见长公主,就说得通了。他不是在交代后事,是在质问,是对峙。”
“可长公主为什么要……”
“不知道。”萧烬摇头,“但这世上能让一个人毒害自己亲兄长的,无非两样东西:权,或者命。”
权?长公主已经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还要什么权?命……谁要她的命?
沈寂夜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她想起刘岐山临死前说的话:“沈长青知道的,比您想象的更多。他死前,交出了一样东西。那样东西,若现世,足以颠覆整个大胤。”
如果长公主给先帝下毒,那她就是弑君之罪。一旦曝光,整个皇室都会震动,江山社稷都会动摇。这就是“足以颠覆大胤”的秘密。
可父亲留下的密奏里,并没有直接指认长公主下毒,只说离魂散被用于宫中数人,“其中竟有”后面被涂黑了。是谁涂黑的?父亲自己?还是别人?
“有人动过这份密奏。”萧烬也想到了,“涂黑的墨迹比正文深,是后来加上去的。而且——你看这里。”
他指着被涂黑处边缘,那里隐约能看见一个字的残笔。笔画繁复,像是“先”字的上半部分。
先帝。真的是先帝。
沈寂夜浑身发冷。她忽然想起萧清晏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目,想起她那句“小丫头,有些东西,挖出来,只会脏了自己的手”。她早就知道这一切,她知道沈寂夜在查什么,也知道查到最后会查到什么。
“殿下,”周砚的声音忽然从远处传来,“有人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将油纸包、玉簪收入怀中,闪身躲到残墙后。
马蹄声由远及近。几骑人马从巷口拐进来,马上之人皆着玄色劲装,脸蒙黑巾——玄鸦卫。为首那人翻身下马,走到废墟前,四处张望。
“有脚印。”那人蹲下查看地面,“新鲜的,不止一个。”
“搜!”
玄鸦卫四散开来,在废墟中翻找。有人走到杏树下,踢了踢那堆被翻开的泥土,蹲下查看树洞。
“空的。有人来过。”
为首那人脸色阴沉:“追。他们跑不远。”
马蹄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沈寂夜松了口气,正要起身,却被萧烬按住。他摇了摇头,示意再等等。
果然,片刻后,马蹄声又折返回来。那人在巷口勒马,回头看了废墟一眼,才真正离去。
“走吧。”萧烬起身,拉着沈寂夜从残墙后绕出,沿着巷子疾行。
马车还在巷口等着。三人上车,车夫扬鞭,马车飞快地驶离。
车厢里,沈寂夜靠在车壁上,浑身发软。怀中那枚玉簪隔着衣料硌着胸口,像母亲的手,轻轻按在那里。
“殿下,”她开口,声音疲惫,“接下来怎么办?”
萧烬沉默片刻:“密奏里提到‘宫中数人’。若先帝是其中之一,那另外的人呢?是谁?”
沈寂夜心头一跳。她想起长公主指甲根部的黑线,想起萧烬说过长公主素来身体康健,却总说自己“心悸失眠”……难道她自己也在服用离魂散?不,不会,那是慢性毒药,长期服用会神智错乱,她那样清醒狠辣的人,不像。
除非……她服用的是解药,或者某种可以抵消毒性的药物。
“殿下,”她忽然道,“长公主指甲根部的黑线,是长期接触离魂散的迹象。但她本人并无中毒症状。这说明——”
“说明她一直在服用解药。”萧烬接上她的话,“或者,她本人就是制毒者,早已对毒性有了抗性。”
制毒者。长公主亲自配制离魂散?她一个金枝玉叶,怎会精通药理?
除非……有人教她。
刘岐山。刘岐山是太医院副院判,精通药理,又是长公主的人。他从七年前就开始布局,一步步接近父亲,窃取药方,改良毒药。这一切,都是长公主授意的。
“刘岐山只是个棋子。”沈寂夜喃喃道,“真正下棋的人,是长公主。”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周砚忍不住问,“毒害先帝,对她有什么好处?”
萧烬没有回答。车厢里陷入沉默,只有车轮单调的“咯噔”声,一下一下,像敲在心上。
沈寂夜闭上眼,脑海中无数碎片翻涌:父亲的手札、密奏、玉佩、玉簪、长公主的镯子、先帝的遗诏……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慢慢拼出一幅可怕的图景。
她忽然睁开眼:“殿下,您说先帝临终前单独召见长公主,密谈一个时辰。那之后,长公主就开始培植势力、组建玄鸦卫。为什么?”
萧烬看着她,目光幽深:“因为她在怕。”
“怕什么?”
“怕有人发现她做过的事。所以她必须培植势力自保,必须控制朝中许多人,必须在事情败露时有能力对抗一切。”萧烬顿了顿,“可她还是漏了一环。”
“什么?”
“你父亲。”萧烬看着她,“沈院判发现了她的秘密,留下了证据。她灭了口,以为万事大吉。但她不知道,证据不止一份。她更不知道,沈院判的女儿还活着,而且正在一步步逼近真相。”
沈寂夜攥紧袖中的玉簪。
“柳芜。”萧烬忽然唤她。
她抬头。
“从今往后,你的命不只是你自己的。”萧烬看着她,目光沉静却炽热,“也是你父亲的,你母亲的,沈家三十七口人的。所以——”
他伸手,握住她攥着玉簪的那只手,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活着。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活着。”
沈寂夜看着他的手,又抬头看他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倒映着她的脸,还有某种她不敢深究的东西。
她没有抽回手,轻轻点了点头。
马车继续前行,驶向那座危机四伏的皇城。而真相,才刚刚撕开一角,露出底下更加狰狞的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