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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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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书阁正堂的门大敞着,像一张黑洞洞的嘴。
沈寂夜在阶下停住脚步。张医正已退到廊柱后,缩着脖子,连呼吸都放轻了。堂内隐约传出人声,不疾不徐,像闲话家常,但那语调里的冷意,隔着二十步距离都能渗进骨头里。
她深吸一口气,抬步踏上石阶。
右脚踏入门槛的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停了。堂内的人都看向她——坐在上首的萧烬,立在他身侧半步的周砚,还有湘妃榻上斜倚着的那个女人。
长公主萧清晏换了身装束。石青色织金凤纹褙子,发髻上簪着赤金点翠的步摇,妆容精致,唇色殷红。她看起来不像来兴师问罪,倒像赴一场贵妇人的茶会。但那双凤目落在沈寂夜身上时,沈寂夜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像被人剥光了衣服丢进冰窖。
“来了。”萧清晏启唇,声音慵懒,“本宫还当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要劳动靖王殿下亲自护着。原来——不过是个黄毛丫头。”
萧烬起身,语气恭谨却疏离:“姑母,柳芜只是太医院普通医女,侄儿让她协查旧档,是看中她记性尚可、熟悉药材。若有得罪姑母之处,侄儿替她赔礼。”
“赔礼?”萧清晏笑了,那笑声像银铃,却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明渊,你当本宫是来兴师问罪的?本宫是来谢她的。”
谢?沈寂夜垂着眼,心却猛地一缩。
“昨日在听雪轩,这丫头给本宫诊脉,开的那方‘天王补心丹’,本宫服了一剂,夜里睡得踏实多了。”萧清晏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刮着茶沫,“本宫素来赏罚分明,有功劳的,自然要赏。”
她放下茶盏,从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搁在案上。那镯子通体碧透,水头极好,在烛光下流转着幽幽的绿光。
“过来,领赏。”
三个字,轻轻柔柔,却像刀子悬在头顶。
沈寂夜站在原地没有动。她感觉到萧烬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无声的警告——别去。但萧清晏也在看着她,那双凤目里的笑意越来越深,像猫看着爪下挣扎的老鼠。
“怎么?”萧清晏挑眉,“本宫的赏赐,你也敢拒?”
“奴婢不敢。”沈寂夜开口,声音平稳得让自己都有些意外,“只是奴婢卑微之身,不配受此重赏。镯子太过贵重,奴婢怕折了福分。”
“折福?”萧清晏轻轻笑起来,“你这丫头,倒会说话。那你说,想要什么赏?尽管开口。”
沈寂夜垂眸:“为殿下诊脉,是奴婢分内之事。殿下若真要赏,不如赏奴婢一个恩典。”
“哦?说来听听。”
“奴婢斗胆,想求殿下一句话。”
堂内气氛陡然一凝。萧烬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萧清晏却来了兴致,身体微微前倾:“什么话?”
沈寂夜抬起眼,直视萧清晏:“永徽十年腊月十八那晚,殿下在何处?”
话音落地,堂内静得能听见窗外积雪从枝头坠落的轻响。
萧清晏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一点一点地加深,深得诡异。她没有回答,反而问:“你叫什么来着?”
“柳芜。”
“柳芜。”萧清晏慢慢咀嚼这两个字,“柳是柳树的柳,芜是荒芜的芜。这名字,是你自己取的,还是别人给你取的?”
沈寂夜袖中的手指收紧。这句话,三天前萧烬问过一模一样的。母子?不,姑侄。他们果然是血脉相连。
“奴婢不记得了。”
“不记得?”萧清晏站起身,缓步向她走来。裙裾拖曳在地,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她走到沈寂夜面前,停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很近。近得沈寂夜能闻见她身上那股甜腻的香气,近得能看清她眼底细密的血丝。这双眼,不像养尊处优的贵妇人,倒像夜夜难寐的人。
“你这双眼睛,”萧清晏忽然抬手,指尖点向沈寂夜的眼角,“本宫看着眼熟。”
沈寂夜没有躲,任由那冰凉的指尖触在皮肤上。
“像一个人。”萧清晏喃喃道,“一个死了很久的人。”
“姑母。”萧烬的声音插进来,带着一丝紧绷,“柳芜是侄儿的人,若有冒犯姑母之处,侄儿带回去管教便是。”
“你的人?”萧清晏收回手,转身看他,笑意玩味,“明渊,你这孩子从小就寡情,身边从不留人。怎么,这丫头有什么特别之处,能让你说出‘你的人’这三个字?”
萧烬迎上她的目光,不避不让:“她查案得力,侄儿用着顺手。”
“顺手?”萧清晏笑出声,“好一个顺手。既如此,本宫也不夺人所爱。只是——”
她忽然折身,凑到沈寂夜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小丫头,回去告诉你背后的那个人——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想查什么,趁早收手。有些东西,挖出来,只会脏了自己的手。”
说完,她直起身,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笑意盈盈地看向萧烬:“明渊,姑母宫里还有事,先走了。这镯子既然她不收,你替她收着吧。好歹是姑母一片心意。”
她转身,步摇在烛光里晃出一道光弧,迤逦而去。崔嬷嬷跟在身后,经过沈寂夜身边时,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狠狠剜了她一眼。
脚步声渐远,终于消失在月门外。
周砚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萧烬站在原地,看着案上那只翡翠镯子,脸色沉得像要滴下水来。
“殿下,”周砚低声道,“长公主今日来,怕是……”
“她知道。”萧烬打断他,目光落在沈寂夜脸上,“她知道你是谁了。”
沈寂夜心脏猛地一缩:“不可能。奴婢的身份文书……”
“文书可以造假,但有些东西造不了假。”萧烬走近她,看着她,“你诊脉时的姿势,你说话的腔调,你看人的眼神——她见过你母亲。”
沈母?沈寂夜脑中一片空白。母亲极少入宫,偶尔进宫请安,也只是在命妇朝贺的场合。长公主怎会记得她?
“你母亲,”萧烬缓缓道,“是先皇后的远房表妹。长公主与先皇后素来不睦,但对这个表妹,却另眼相看。你母亲入宫时,长公主曾单独召见过她。”
沈寂夜从未听过这些。母亲从不提宫里的事,父亲也讳莫如深。她只知道母亲出身不高,能嫁给父亲是高攀,却不知还有这层渊源。
“所以,她看你的眼神……”周砚迟疑道,“是认出你长得像你母亲?”
“不全是。”萧烬摇头,“她是在试探。如果柳芜真的是沈家遗孤,听了她那句话,必然会有反应。但你——”他看着沈寂夜,“你什么反应都没有。这才是最可疑的。”
沈寂夜垂下眼。她不是没有反应,是死死压住了。此刻,那只压在心底的野兽正在疯狂咆哮,想要冲破牢笼。
“殿下,”她开口,声音微哑,“刘岐山死前说,家父留下了一样东西。那东西,或许真的存在。”
萧烬眼神一凝:“你想起来了?”
“是。”她将在梅树下想起的事说了,“母亲临死前说‘东厢,地窖’。沈家后宅东厢房下有个地窖,若父亲真藏了东西,很可能就在那里。”
周砚倒吸一口凉气:“那还等什么?咱们这就去!”
“不能去。”萧烬却摇头,“长公主刚走,她的人一定在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现在去沈家废墟,等于自投罗网。”
“可那东西……”
“那东西藏了五年,不差这几天。”萧烬看向沈寂夜,“你既然能想起来,说明天意如此。但天意不会帮人躲过明枪暗箭——要取那东西,得等时机。”
沈寂夜沉默片刻,点头:“奴婢明白。”
萧烬看着她,忽然问:“你方才问长公主那句话,是故意的?”
“是。”沈寂夜没有否认,“奴婢想看她如何反应。”
“结果呢?”
“她笑了。”沈寂夜回想那个笑容,心底发寒,“她笑得……像是早就等着有人问这句话。”
萧烬与周砚对视一眼。堂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殿下,”周砚打破寂静,“刘岐山的尸身已经送往刑部,仵作明日验尸。属下查了他生前所有往来书信,发现一件怪事。”
“说。”
“永徽十年腊月十九,也就是沈家出事那日,刘岐山曾收到一封信。信是从北境寄来的,发信人是……”周砚顿了顿,“是当年负责押送那批‘问题药材’的兵部驿丞。那个驿丞,在沈家案发后三个月,死于一场山匪截杀。”
萧烬目光锐利起来:“信呢?”
“没了。刘岐山收信后,当夜就将信烧了。但有人看见,他烧信之前,反复看了很多遍,还喃喃自语‘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刘岐山知道了什么?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沈寂夜脑中飞速运转。兵部驿丞,押送药材,死于山匪……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忽然拼出一个可怕的猜测:
那批被动了手脚的药材,根本就不是送去北境的。或者说,送去北境的只是幌子,真正的目标,在别处。
“周录事,”她开口,“那批‘问题药材’,最后送到了谁手里?”
周砚一愣:“当然是北境守军。”
“不。”沈寂夜摇头,“我是说,从太医院发出到抵达北境,中间有没有可能被人调换过?”
周砚看向萧烬。萧烬缓缓道:“你是怀疑,那批掺了过量幽陀罗的药材,根本没有送到北境,而是被人中途截下,用在了别的地方?”
“奴婢只是猜测。”沈寂夜垂下眼,“若真凶的目的是构陷沈家,他们只需要‘证据’——那批药材就是证据。至于药材本身去了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须让人相信,沈家企图用这批药材毒害北境守军。”
萧烬沉默良久,忽然道:“周砚,去查永徽八年冬,北境守军收到的所有药材,每一批的入库记录、使用情况、剩余数量。另外,查当年那批药材的押运路线,沿途经过哪些地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
“是。”
周砚领命而去。萧烬重新坐下,看着案上那只翡翠镯子,忽然问沈寂夜:“你为何不要那镯子?”
沈寂夜一怔:“奴婢……”
“说实话。”
她咬了咬唇:“奴婢怕那镯子上有东西。”
萧烬眼中闪过一道光:“什么东西?”
“奴婢不知。但长公主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赏赐一个素不相识的医女。她给的东西,奴婢不敢要。”沈寂夜顿了顿,“而且,她看奴婢的眼神……像看一个将死之人。”
萧烬沉默片刻,拿起那只镯子,对着烛光仔细端详。镯子通体碧透,看不出任何异常。他翻转过来,看向内侧——
那里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他凑近,辨认那行字迹,脸色骤然变了。
“殿下?”沈寂夜心头一紧。
萧烬没有回答。他将镯子放在案上,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孤零零的。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换了一个人:“这镯子内侧,刻着‘永徽三年,赠清晏。兄玄’。”
兄玄。先帝萧玄。
沈寂夜脑中“嗡”的一声。先帝赠给长公主的镯子,长公主却拿来赏赐一个医女——这不是赏赐,这是警告。警告她,也警告萧烬:你们查的事,与先帝有关。再查下去,就是与整个皇室为敌。
“殿下……”她不知该说什么。
萧烬转过身。烛光照在他脸上,那张素来平静的面容,此刻竟显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悲凉。
“本王说过,”他慢慢走回案边,拿起那镯子,“这宫里,每个人都有秘密。有些秘密,知道了会死。”
他看着镯子内侧那行字,目光幽深如井:“可本王从没想过,那个最大的秘密,藏在最不可能的人身上。”
沈寂夜忽然想起刘岐山临死前的话:“沈长青知道的,比您想象的更多。他死前,交出了一样东西。那样东西,若现世,足以颠覆整个大胤。”
先帝赠镯,长公主珍藏二十年。这镯子里,藏着什么?
“柳芜。”萧烬忽然唤她。
“奴婢在。”
“那东西,必须尽快拿到。”他将镯子收入袖中,看着她,“长公主今日来,不只是试探。她在告诉我们,她手里有更大的牌。一旦她出牌,我们可能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沈寂夜明白他的意思。那“足以颠覆大胤”的秘密,是长公主的护身符,也是她的催命符。她可以用它自保,也可以用它杀人。而现在,她把它亮了出来,就是告诉他们:别逼我。
“殿下,”沈寂夜忽然道,“那东西,或许不止一件。”
萧烬看她。
“家父留下的,是一样。先帝留下的,是另一样。”她缓缓道,“刘岐山说家父‘知道的太多’,长公主说先帝‘藏起来的秘密’。如果这两样东西是同一个秘密的两面,那么——”
“那么,你父亲留下的东西,就是破解那个秘密的钥匙。”萧烬接上她的话,眼中亮起光。
钥匙。玉佩。东厢地窖。
沈寂夜忽然想起,那枚玉佩内侧,也刻着字。很小,很浅,她一直以为是工匠的印记。此刻,她猛地从怀中取出玉佩,对着烛光,仔细看向内侧。
那里,果然刻着四个字:
“杏花深处”。
杏花深处。这是什么意思?杏花是母亲最爱的花,父亲书房窗外就种着一株。杏花深处……是指那株杏树下?
“杏花深处……”萧烬也凑过来看,喃喃念道,“你母亲喜欢杏花?”
“是。父亲书房窗外有一株,每年春天开得很盛。”
“那株杏树,还在吗?”
沈寂夜一愣。沈家废墟里,那株杏树还在吗?大火烧了房屋,但树……树或许还活着。
“奴婢不知。”
萧烬看着她,目光灼灼:“明日,本王陪你去沈家废墟。”
“可是长公主那边……”
“她越盯着我们,我们越要做她想不到的事。”萧烬冷冷道,“她以为我们会等,会怕,会缩回去。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明日就去。”
沈寂夜心头一热,屈膝行礼:“多谢殿下。”
萧烬扶起她,手触到她的手腕,忽然一顿。他看着她腕上那道疤,目光复杂。
“这伤,”他轻声问,“真是爬树摔的?”
沈寂夜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那晚,奴婢躲在枯井里,右腕压在井壁上,整整一夜。天亮后被人救出,骨头已经错位,愈合后就成了这样。”
萧烬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道疤,动作极轻,像怕弄疼她。
“疼吗?”他问。
“早不疼了。”沈寂夜说。但眼眶却忽然发涩,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堵在喉咙口。
萧烬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以后,”他说,“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疼了。”
沈寂夜猛地抬头,对上他的视线。烛光摇曳,他的脸半明半暗,但那句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她心里。
她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夜色渐深。长公主府的马车早已驶远,宫道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但这一夜,注定无人入眠。
明日,他们将踏入那片被火烧过的废墟,去寻找那个藏了五年的秘密。
而秘密的钥匙,就握在她手心里——那枚刻着“杏花深处”的玉佩,和她腕上那道永不愈合的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