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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蛊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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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寂夜搬进太医院后院厢房那日,是腊月十二。
天刚蒙蒙亮,掖庭的医女们还在沉睡。她收拾了那只扁平的木匣,几件换洗衣物,用一块靛蓝粗布裹成包袱,轻手轻脚推开门。廊下积着昨夜的雪,她踩上去,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走到院门口时,身后忽然有人唤她:“柳芜。”
她回头。是隔壁铺位的医女阿蘅,只披着一件单衣站在门边,冻得嘴唇发白。这姑娘素来与她无话,此刻却直直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
“你要走了?”阿蘅问。
“是。”
阿蘅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句:“保重。”
沈寂夜点点头,转身离去。走出很远,她还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粘在背上,像一根细细的刺。
太医院后院的厢房比掖庭好得多。独门独户的一小间,有床有桌,窗纸上甚至糊着崭新的高丽纸,透进来的光都显得亮堂些。张医正亲自带她过来,絮絮叨叨交代了用火用水的规矩,又指了指隔壁:“周录事就住那间,有事唤他。”
周砚的房门紧闭,窗纸上没有人影。沈寂夜谢过张医正,推门进屋,将包袱放在床上,打开木匣。
玉佩还在。手札被萧烬锁起来了,但她抄录了一份,用油纸层层包裹,藏在木匣底部的夹层里。她取出抄录本,翻到最后一页,再次读那行字:
“永徽十年腊月十八,戌时三刻。刘持离魂散来,逼吾改良药方,增其效而减其味。吾拒,刘怒,言‘尔妻女性命皆在吾手’。吾不得已而从之,然留此记录,若他日事发,此册可为证。沈长青绝笔。”
刘。刘岐山。
门外传来脚步声,三长两短,是周砚约定的暗号。沈寂夜将抄录本藏回木匣,起身开门。
周砚站在门外,脸色比昨日更差,眼下青黑一片,显然一夜未眠。他侧身闪进屋,低声道:“查到了一些东西。”
沈寂夜心头一跳:“什么?”
“永徽十年腊月十八那晚,太医院值夜的记录。”周砚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子时三刻,有人看见刘岐山从太医院后门出来,上了一辆青帷马车。马车往东去了——正是长公主府的方向。”
“子时三刻……”沈寂夜飞快地算,“家父是戌时写下绝笔,那刘岐山拿到改良药方后,当晚就去长公主府复命了?”
“应该是。”周砚指着纸上另一处,“我还查了太医院药材库的出库记录。永徽十年腊月,刘岐山曾三次支取‘赤焰藤’和‘曼陀罗花’,每次都说是‘院用’,没有具体说明用途。这两味药,正是离魂散的关键成分。”
沈寂夜手指发凉。刘岐山不仅胁迫父亲改良毒方,他自己也在配制离魂散。
“还有,”周砚声音更低,“我托人查了刘岐山的底细。他是永徽七年从地方调入太医院的,短短三年,就从普通医士升到副院判。而举荐他的人,正是长公主。”
所有的线,终于汇聚到一起。
沈寂夜缓缓坐倒在床沿,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刘岐山是长公主的人,从七年前就开始布局。他一步步接近父亲,利用职务之便窃取父亲的批条、伪造签名、篡改记录。而父亲或许察觉了什么,却在来得及揭发之前,就被灭了口。
“他……”她喉咙发干,“他为什么这么做?长公主为什么要离魂散?”
周砚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殿下猜测,长公主可能一直在用离魂散控制什么人——或者很多人。”
控制。这个词让沈寂夜想起父亲手札里的话:“初服令人精神亢奋,渐次产生幻觉,终至神智错乱,形如离魂。”
若一个人长期被下此毒,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行尸走肉?还是……彻底沦为施毒者的傀儡?
“殿下在哪?”她起身。
“在藏书阁。刘岐山来了。”
沈寂夜一怔:“他来做什么?”
“殿下以‘核实旧档’为由召他来的。”周砚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有些事,该当面问问了。”
藏书阁正堂里,炭火烧得比往日更旺。
沈寂夜和周砚从侧门进去时,正听见刘岐山的声音,还是那副粘稠的腔调:“……殿下明鉴,下官当年只是副院判,沈院判的案子,下官虽参与协查,但主要办案的是三司的人。殿下若有疑问,不如去问刑部……”
萧烬坐在上首,手边搁着一杯茶,茶已凉透,他却没碰。他穿着玄色常服,神态闲适,像在听一场无关紧要的闲话。
“刘院使。”他打断刘岐山,“本王今日请你来,不是问案情,是问几味药材。”
刘岐山眼皮跳了跳:“药材?”
“永徽十年腊月,你三次支取赤焰藤和曼陀罗花,用途是什么?”
堂内静了一瞬。刘岐山脸上的笑意僵住,随即恢复自然:“这……时间太久,下官记不清了。可能是配制某位贵人的方子,也可能是药材库盘点时发现短缺,补备的……”
“记不清了?”萧烬端起凉茶,抿了一口,“那本王提醒你。永徽十年腊月初三,你取赤焰藤八两;腊月十一,取曼陀罗花五两;腊月十八,再取赤焰藤六两、曼陀罗花三两。合计赤焰藤十四两,曼陀罗花八两。”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刘岐山脸上:“这个分量,配制离魂散,可以毒杀三十人。”
刘岐山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他嘴唇翕动,半晌才挤出声音:“离魂散是禁药,下官怎敢配制……”
“是吗。”萧烬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正是那本手札的抄本,“那这东西,刘院使可认得?”
刘岐山看清封皮上的字,瞳孔猛然收缩。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抢,又生生忍住,双手在袖中剧烈颤抖。
“这、这是沈长青的手札……他当年私藏禁药配方,被抄家时这东西就该销毁了!殿下从何处得来?”
“从何处得来,你不必知道。”萧烬起身,走到刘岐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本王只问你,永徽十年腊月十八戌时,你是否持离魂散去找沈长青,胁迫他改良药方?”
刘岐山后退一步,撞上身后的书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下官没有!这是诬陷!沈长青早就死了,死无对证,殿下怎能凭一本手札就……”
“手札上有你的名字。”萧烬逼近一步,“而且,那晚子时三刻,有人看见你从太医院后门出来,上了一辆青帷马车,去了长公主府。这,也是诬陷?”
刘岐山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脸上的血色褪尽,只剩下蜡黄,额头渗出大颗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官袍的前襟上。
沈寂夜站在阴影里,死死盯着他。这个人,就是害死父亲的真凶之一。是他拿着离魂散去逼迫父亲,是他用家人的性命威胁父亲,是他——是他亲手将沈家推向了火海。
她想冲出去,想质问他,想亲手掐住他的喉咙问他为什么。但她不能。她只能站在原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压制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恨意。
“刘岐山。”萧烬的声音冷得像冰,“本王给你一个机会。说出你背后的人,说出长公主要离魂散做什么用,本王可以留你一命。”
刘岐山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他的眼神从惊恐,变成绝望,最后——变成一种古怪的平静。
“殿下。”他开口,声音沙哑,“有些事,知道了对您没好处。”
“这不用你操心。”
“不。”刘岐山忽然笑了,那笑容诡异至极,“殿下,您真的不知道自己在查什么。您以为查清了沈家的案子,就能还天下一个公道?您以为扳倒了长公主,就能让这宫里干净些?”
他一步步后退,退到墙角,背抵着书架。书架上的书册微微晃动,落下一层薄灰。
“沈长青知道的,比您想象的更多。”刘岐山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死前,交出了一样东西。那样东西,若现世,足以颠覆整个大胤。您以为他为什么必须死?不是因为他知道了长公主的秘密,是因为他知道了那个——那个连先帝都要藏起来的秘密。”
萧烬眉头紧锁:“什么秘密?”
刘岐山没有回答。他仰起头,看着屋顶的藻井,喃喃道:“先帝啊……老臣尽力了。老臣守了二十年,守不住了。”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忽然一僵,嘴角溢出一缕黑血。
“不好!”周砚冲上前,一把扶住刘岐山。但已经晚了。刘岐山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迅速涣散,脸上还挂着那诡异的笑容。
沈寂夜也冲了过去,扣住刘岐山的脉门——脉搏已经停了。她翻开他的眼皮,瞳孔对光无反应,死亡来得极快极彻底。
“是中毒。”她看着嘴角那缕黑血,“见血封喉的剧毒,藏在牙齿里。”
萧烬脸色铁青:“灭口。”
刘岐山被人提前下了毒,或者他自己早就准备好了毒药,一旦事败,立刻自尽。无论哪种可能,都说明背后的人早就预料到这一切,早就做好了牺牲这枚棋子的准备。
周砚放下刘岐山,站起身,神情凝重:“殿下,刘岐山死前说的话……”
“本王听见了。”萧烬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他知道的,比沈长青更多。他说沈长青交出了一样东西,可以颠覆大胤的东西。”
他转过身,看向沈寂夜:“你父亲,可曾提过任何类似的东西?”
沈寂夜摇头,脑中却飞速运转。父亲死前,除了手札和玉佩,还留下了什么?那枚玉佩,真的只是信物吗?还是……
她忽然想起母亲推她入井前,塞给她的不只是玉佩,还有一句话。那句话太混乱、太仓促,这些年她反复回想,始终未能记清。
“你母亲说什么?”萧烬追问。
沈寂夜闭上眼,竭力回忆。五年前那个夜晚,火光冲天,惨叫连连,母亲的手冰凉刺骨,用力将她推入枯井。黑暗中,母亲的声音从井口传来,断断续续,被哭喊声和火焰的噼啪声撕得支离破碎:
“阿夜……记住……东西在……藏好……永远……”
东西在。在哪?藏什么?
“我想不起来了。”她睁开眼,眼眶发涩,“太乱,太吵……”
萧烬走过来,距离她很近,近得她能闻见他身上雪后松针的气息。“别急。”他低声说,“越急越想不起来。慢慢来,或许哪天就突然记起了。”
沈寂夜抬头看着他。他的眼睛近在咫尺,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却像燃着一簇微弱的火,温热的,熨帖的。
“殿下。”她轻声问,“您相信刘岐山说的吗?那个可以颠覆大胤的秘密。”
萧烬沉默片刻:“本王信。”
“为什么?”
“因为先帝临终前,曾单独召见长公主。屏退所有人,密谈一个时辰。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从那以后,长公主就开始培养自己的势力,暗中组建玄鸦卫,控制朝中许多人。”萧烬顿了顿,“本王那时还小,但记得先帝出殡那日,长公主哭得最惨,可她的眼睛里——没有泪。”
沈寂夜心中一寒。
“沈院判或许是在某个机缘下,发现了那个秘密。”萧烬继续说,“然后,他就必须死。长公主不敢公开杀他,怕引起猜疑,所以用了通敌的罪名,连根拔起整个沈家。”
“那刘岐山说的‘东西’……”
“应该就是你父亲留下的、除了手札和玉佩之外的第三样东西。”萧烬看着她,“那东西,或许就藏在你至今想不起来的、你母亲临死前说的那句话里。”
堂内陷入沉默。炭火燃尽,只剩下暗红的余烬,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刘岐山的尸体还躺在墙角,睁着眼,死不瞑目。
周砚轻咳一声:“殿下,刘岐山死在藏书阁,这事瞒不住。刑部那边……”
“如实报。”萧烬打断他,“就说刘院使在与本王核对旧档时突然暴毙,疑似中毒。让刑部仵作来验尸,所有结果公之于众。”
“可是这样,长公主那边……”
“她越想让这事悄无声息,本王越要让它人尽皆知。”萧烬冷冷道,“她不是喜欢藏在幕后吗?本王就撕开一角,让她看看,光天化日之下,有些事藏不住。”
周砚领命而去。萧烬看向沈寂夜:“你也回去吧。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尤其是刘岐山死前说的那些话。”
沈寂夜点头,转身要走,却被他叫住。
“柳芜。”
她回头。
“记住,”萧烬看着她,目光幽深,“不管那‘东西’是什么,不管它藏在哪里,只要它存在,就一定能找到。你父亲用命换来的东西,不能落在那些人手里。”
沈寂夜用力点头。
走出藏书阁时,天已近午。雪又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露出脸来,照在积雪上,明晃晃的刺眼。她眯着眼,沿着宫道慢慢往回走。
刘岐山死了。死在萧烬面前,死在她眼前。那样突然,那样彻底,像一盏灯被人猛地吹熄。
可他说的话,却像烙铁一样,深深烙在她脑子里:
“沈长青知道的,比您想象的更多。他死前,交出了一样东西。那样东西,若现世,足以颠覆整个大胤。”
父亲,你到底留下了什么?
母亲,你临死前,究竟想告诉我什么?
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
眼前是西侧院那株老梅。雪后的阳光下,梅枝上已绽出零星的花朵,红得像血,又像火。
她看着那梅,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火海,不是惨叫,不是母亲冰凉的手。是更早的时候,更安静的画面:父亲的书房里,父亲坐在案前写字,她趴在旁边玩。父亲写累了,放下笔,从书架最高处取下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
“阿夜,”父亲说,“这是咱们家最珍贵的东西,将来要传给你的。”
她问是什么。
父亲笑了,摸摸她的头:“是咱们沈家的根。”
她再想问,母亲在外面唤她,她跑出去,就忘了这事。
后来……后来那只木匣还在吗?书房在大火里烧成了灰烬,木匣怎么可能还在?
可是,如果那木匣里的东西,父亲根本没有放在书房呢?
如果那“最珍贵的东西”,早就被父亲藏在了别处?
沈寂夜心跳如鼓。她想起那枚玉佩,想起玉佩上那块焦痕——那不是火烧的,那是某种东西腐蚀留下的痕迹。什么样的东西能腐蚀玉石?是毒,是某种剧毒的药液。
父亲把毒液滴在玉佩上,不是无意,是故意的。他在用这种方式,留下某种标记。
标记什么?
她握紧玉佩,闭上眼,拼命回想父亲生前的每一个细节。书房、书架、木匣、泛黄的纸……还有,还有母亲说的那句话。
“东西在……藏好……永远……”
东西在——在哪?
她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东西在井里?”
不,不对。枯井里什么都没有,她醒来时是第二天白天,井底只有淤泥和自己。如果母亲把东西扔进井里,她应该能看见。
那在哪儿?
“阿夜,记住……”母亲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被哭喊声撕碎,听不真切。
她反复回想那晚的每一个细节:母亲推她入井前,除了玉佩,还塞过别的东西吗?没有,只有玉佩。但母亲在把她推下去的瞬间,嘴唇还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却被火场的爆裂声盖住。
那口型……
沈寂夜猛然睁开眼。
那口型,她记起来了!
母亲说的是:“东厢,地窖。”
东厢的地窖!沈家后宅东厢房是杂物间,里面有一个地窖,用来储存冬天的大白菜和萝卜。那个地窖很深,很隐蔽,上面盖着厚厚的木板,再压上杂物,外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如果父亲把东西藏在东厢地窖里,那场大火烧的是地面建筑,地窖在地下,或许……
她转身就跑。
跑出几步,又猛地停下。
不行,沈家早就成了一片废墟,五年来无人踏足,但也不排除有人暗中看守。她若贸然前去,万一被人发现,不仅拿不到东西,还会暴露身份。
得找人帮忙。
找谁?萧烬?周砚?
她犹豫片刻,折身往回跑,直奔太医院后院。周砚的房门还关着,她敲了三下,没回应。又等了片刻,还是没人。
她靠在门边,拼命让自己冷静。
不能急。越急越乱。刘岐山刚死,长公主那边肯定会有动作。萧烬让她搬进太医院,就是为了保护她,她不能在这时候轻举妄动。
可是,那个“足以颠覆大胤”的秘密,就藏在沈家废墟的地窖里,等着她去取。她怎么能不急?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看见张医正气喘吁吁地跑来:“柳芜,你怎么在这儿?靖王殿下让你去藏书阁,马上!”
沈寂夜心中一惊:“怎么了?”
张医正脸色发白:“长公主殿下进宫了,现在就在藏书阁,说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