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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血路 夜色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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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稠如墨。
沈寂夜循着喊杀声跑去,脚下的巷子越来越窄,两侧的墙壁在黑暗中挤压过来,像要吞噬一切。右手腕的旧伤在剧烈奔跑后刺痛难忍,她咬着牙,将那只手按在腰间,用另一只手扶着墙,跌跌撞撞地往前。
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空地,四周是废弃的民宅,断壁残垣在月光下显出狰狞的轮廓。空地上,十几道人影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惨叫声声。
周砚被三个人围攻,浑身是血,却半步不退。他的刀法凌厉,每一刀都奔着要害,但对方人多势众,他渐渐落了下风。旁边,几名暗卫已经倒下,剩下的还在拼死抵抗。
沈寂夜没有犹豫,从袖中摸出三枚银针,瞄准围攻周砚的那三人。
她不会武功,但父亲教过她认穴。三枚银针,分别射向三人的后颈——风池穴、哑门穴、天柱穴。力道不大,但胜在突然。
三人同时闷哼一声,动作一滞。周砚趁机一刀砍翻最近的那个,另外两人反应过来,转身看向沈寂夜。
“快跑!”周砚大吼。
沈寂夜没有跑。她又摸出三枚银针,朝那两人射去。这次对方有了防备,挥刀格开,狞笑着朝她扑来。
她转身就跑,跑向废墟深处。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刀风呼啸而来。
她猛地蹲下,躲过一刀,同时从袖中洒出一把药粉。那是她连夜调配的迷药,遇风即散,吸入者会瞬间昏迷。
那人吸了一口,脚步踉跄,随即扑倒在地。另一人绕过他,挥刀再砍。
沈寂夜无处可躲,闭眼等死。
“铛”的一声,刀没有落下来。
她睁眼,看见萧烬挡在她身前,一剑架住那人的刀。他脸色惨白,胸口的绷带已经渗出血来,但握剑的手稳如磐石。
那人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靖王,愣了一下。就这一愣,萧烬的剑已经刺穿了他的咽喉。
鲜血溅在沈寂夜脸上,温热,腥甜。
萧烬转过身,看着她,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抱得死紧。他的身体在颤抖,呼吸急促而滚烫。
“你疯了。”他在她耳边说,声音沙哑得像换了个人,“谁让你回来的?”
沈寂夜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回抱住他。她能感觉到他胸口的濡湿——那是伤口崩裂的血,温热的,一点点渗出来,浸透了两人的衣衫。
周砚踉跄着跑过来,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但还活着。他看见萧烬,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句:“殿下,此地不宜久留。”
萧烬放开沈寂夜,牵起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得她指节发疼。他没有说话,只是拉着她,朝王府方向跑去。
身后,追兵的声音又近了。火光在巷口闪烁,马蹄声震耳欲聋。
长公主的人,追来了。
跑过两条巷子,萧烬忽然停下。前面也有火光,也有马蹄声。他们被包围了。
“殿下,”周砚喘着粗气,“属下拼死拖住他们,您带柳姑娘从旁边巷子走——”
“不行。”萧烬打断他,目光扫视四周,忽然落在一扇紧闭的门上。
那是一座小庙,门楣上的匾额已经斑驳,隐约能看见“土地祠”三个字。他拉着沈寂夜冲过去,推开庙门,闪身进去。周砚也跟进来,反手关上门。
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供着土地公和土地婆的泥塑。香案上积满灰尘,显然很久没人来了。
外面,马蹄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透过门缝照进来,忽明忽暗。
萧烬将沈寂夜拉到香案后面,低声道:“无论发生什么,别出声。”
沈寂夜看着他,看见他惨白的脸,看见他胸口还在渗血的伤口,看见他眼中那抹决绝。她忽然明白他想做什么——他想独自出去引开追兵,把她和周砚留在这里。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殿下!”
萧烬低头看她,在昏暗的光里,他的眼睛亮得像燃着火。他抬起另一只手,抚过她的脸,拇指擦去她脸上的血迹。
“寂夜,”他轻声说,第一次这样唤她,“你救了我父亲,救了我的命。现在,让我救你一次。”
“不要——”
“听话。”他打断她,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很烫,像一片羽毛,又像一团火。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大步走向庙门。
沈寂夜想追上去,却被周砚死死按住。她拼命挣扎,眼泪夺眶而出,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周砚捂住了她的嘴。
庙门打开,又关上。萧烬的身影消失在火光中。
外面传来声音:“靖王殿下?您怎么会在这儿?”
“本王出来巡夜,怎么,有问题?”
“不敢不敢……只是长公主殿下说今夜有刺客,让属下等严加搜查。殿下可曾看见可疑之人?”
“没有。你们去别处搜吧。”
“这……殿下请恕罪,属下得进去看看。”
“放肆!”萧烬的声音陡然转厉,“本王的行踪,也是你能查的?”
沉默。然后是一个更阴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明渊,何必为难下人呢。”
沈寂夜浑身一僵。
那是长公主的声音。
火光更亮了,马蹄声停在外面。萧清晏的声音越来越近:“本宫听说你受了伤,特意带人来看望。怎么,伤得重吗?让姑母瞧瞧。”
“不劳姑母费心。”萧烬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侄儿好得很。”
“好得很?”萧清晏笑了,那笑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好得浑身是血?好得大半夜带着伤跑到这荒郊野外来?明渊,你当姑母是三岁小孩?”
沈寂夜透过门缝看去,看见萧烬站在火光中,浑身浴血,却站得笔直。长公主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身后是黑压压的玄鸦卫。
“姑母既然知道,”萧烬缓缓道,“那侄儿也不瞒了。侄儿今夜,确实救了一个人。”
“哦?什么人值得你冒这么大险?”
“一个被姑母关了二十年的人。”萧烬直视她的眼睛,“我的生父。”
萧清晏的笑容僵在脸上。
四周一片死寂。火把噼啪作响,照出她脸上的阴晴不定。
“你知道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萧烬一字一句,“宸妃是怎么死的,先帝是怎么中毒的,沈家是怎么被灭门的——所有的一切,侄儿都知道了。”
萧清晏盯着他,目光阴鸷如鹰隼。许久,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诡异至极,让人毛骨悚然。
“知道又如何?”她缓缓道,“你以为,就凭你一个人,能翻得了天?你那个生父,一个穷书生,他的话谁会信?宸妃的案子,二十年了,证据早就没了。先帝的死,太医署有完整的病历,谁会相信他是被毒死的?至于沈家——”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沈长青的罪名,是三司会审定下的,铁证如山。你那个小医女,就算真是沈家遗孤,也翻不了案。明渊,你拿什么跟本宫斗?”
萧烬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像一座山。
萧清晏看着他,忽然收起笑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那东西稍纵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明渊,”她忽然放软了语气,“你是本宫看着长大的。你小时候,本宫还抱过你,给你做过衣裳。你是萧家的血脉,是本宫的亲侄子。只要你把那两个人交出来,把今晚的事忘掉,本宫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你还是靖王,还是战功赫赫的七皇子,将来——”
“够了。”萧烬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斩断了所有的话。
他看着萧清晏,目光平静得可怕:“姑母,您说我是萧家的血脉。可您知道吗,这二十五年,我一直活在一个谎言里。我以为自己是皇子,以为父皇是父亲,以为母亲是难产而死。可真相呢?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是一个不该来到这世上的人。”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可就算是这样,我也知道什么是善,什么是恶。我知道杀人不对,知道下毒不对,知道囚禁无辜的人不对。姑母,您知道吗?”
萧清晏的脸色变了。她死死盯着萧烬,眼中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
“您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杀了多少人?”萧烬继续说,“宸妃、先帝、沈家三十七口、刘岐山……还有那些您记都记不清的无名之辈。您晚上睡得着吗?”
“住口!”萧清晏厉声喝道。
萧烬没有住口。他反而向前走了一步,离她的马更近了些:“姑母,收手吧。您已经输了。”
萧清晏看着他,忽然仰天大笑。那笑声在夜空中回荡,凄厉而疯狂,像夜枭的啼鸣。
“输?”她笑够了,低头看着他,眼中满是嘲讽,“明渊,你以为就凭你们几个,能赢本宫?本宫告诉你,这宫里的每一块砖,都沾着本宫的血。这朝中的每一个人,都欠着本宫的命。你拿什么赢?”
她从袖中取出一物,在火光中晃了晃。那是一块令牌,玄铁铸成,上刻“玄鸦”二字。
“只要本宫一声令下,这城里城外三千玄鸦卫,立刻就会踏平你这座小庙。”她缓缓道,“你那个生父,你那个小医女,还有你那个忠心的周砚——一个都跑不掉。”
沈寂夜心头一紧,看向周砚。周砚按着她的手,示意她别动。
萧烬却笑了。那笑容很淡,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意味。
“姑母,”他说,“您以为侄儿今夜来,是送死的吗?”
萧清晏眉头一皱。
萧烬抬起手,从怀中取出一物,也对着火光晃了晃。那是一卷明黄色的帛书——圣旨。
“这是父皇临终前,单独召见侄儿时赐下的。”他缓缓展开那道圣旨,上面的字迹在火光中清晰可见,“旨意上写得明白:若他日有人图谋不轨,危及社稷,持此圣旨者,可调动禁军三万,诛杀逆贼,先斩后奏。”
萧清晏脸色大变。
“姑母,”萧烬看着她,一字一句,“您说三千玄鸦卫能踏平这座小庙。可您知道,此刻这庙外,围着多少人吗?”
他话音刚落,四周忽然亮起无数火把。火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这片废墟照得亮如白昼。黑压压的禁军从巷口、从屋顶、从废墟后面涌出,将长公主和她的玄鸦卫团团包围。
萧清晏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她看着那些禁军,看着那道圣旨,看着萧烬,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你……你什么时候……”
“从您派人在宫外刺杀侄儿那刻起,侄儿就在准备了。”萧烬平静地说,“姑母,您说得对,这宫里的每一块砖,都沾着血。可您忘了——这宫里的每一块砖,也都见证着因果。”
他收起圣旨,看着萧清晏,目光中有悲悯,有复杂,却唯独没有胜利者的得意。
“姑母,放下吧。您已经无路可走了。”
萧清晏坐在马上,脸色惨白如纸。她看着四周密密麻麻的禁军,看着那些曾经是她棋子的兵将,如今将刀尖对准了她。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朵在寒风中凋零的花。
“明渊,”她轻声说,“你知道吗,本宫这辈子,从没后悔过。”
萧烬没有说话。
“宸妃该死。她勾引你父皇,迷惑他,让他忘了自己是谁。本宫是替萧家除害。”萧清晏缓缓道,“先帝也该死。他明明知道真相,却装作不知道,任由本宫一个人扛着。他是懦夫。”
“沈长青……”她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悠远,“沈长青是个好人。本宫本想留他一命的,可他知道得太多了。他知道宸妃的死因,知道离魂散的配方,知道本宫的一切。他必须死。”
她看向萧烬,眼中忽然有泪光闪动。
“可你……明渊,本宫从没想过要杀你。”
萧烬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是本宫看着长大的。小时候,你那么小,那么乖,本宫抱着你,给你做衣裳,教你认字。”萧清晏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本宫对不起你。可本宫……本宫没办法。”
她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向萧烬。四周的禁军紧张起来,刀剑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萧烬抬手,示意他们别动。
萧清晏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火光中,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皱纹毕现,苍老得像换了个人。
“明渊,”她轻声说,“本宫输了。你想怎么处置本宫,都随你。只是——”
她回头,看了一眼庙门的方向:“那个小丫头,是你的人?”
萧烬没有回答。
萧清晏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好好待她。她比她母亲倔,也比她母亲命苦。”
说完,她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递给萧烬。
萧烬没有接。
萧清晏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她点点头,将匕首收回袖中,转身,走向禁军。
“走吧。”她对领头的将军说,“带本宫去见陛下。”
禁军们让开一条路。萧清晏一步一步走过去,背影在火光中显得那么瘦小,那么苍老,像一个普通的、走投无路的老妇人。
萧烬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始终没有说话。
庙门忽然开了。沈寂夜冲出来,跑到他身边。她看着他,看见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碎裂,又慢慢凝结。
“殿下。”她轻声唤他。
萧烬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下,他的脸苍白得像纸,但眼睛亮得惊人。
“寂夜。”他唤她,声音沙哑。
然后他身子一软,倒在她怀里。
沈寂夜抱住他,感觉他的血浸透了她的衣衫,滚烫,汹涌,止不住地往外涌。
“来人!”她嘶声大喊,“大夫!快叫大夫!”
四周乱成一团。周砚冲过来,禁军冲过来,所有人都冲过来。可沈寂夜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她只是抱着萧烬,一遍遍唤他的名字,眼泪落在他的脸上,混进他的血里,分不清是谁的。
“萧烬……”她唤他,不再叫殿下,只是叫他的名字,“萧烬,你醒醒……你醒醒……”
萧烬闭着眼,一动不动。
远处,天边露出一丝鱼肚白。漫长的一夜,终于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