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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破晓 ...


  •   萧烬醒来时,天已微明。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沈寂夜的脸。她靠在干草堆上,睡着了,眉头微蹙,脸上有泪痕干涸后的浅浅印记。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指节冰凉,却握得很紧。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晨曦从柴房的破窗缝隙里透进来,细细的一缕,落在她脸上,将那张素净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看见她眼下的青黑,看见她干裂的嘴唇,看见她鬓角散落的一缕碎发,被汗水粘在脸颊上。

      他抬起手,想替她拂开那缕发丝,却牵动了伤口,忍不住闷哼一声。

      沈寂夜猛地惊醒,对上一双幽深的眼眸。

      “殿下!”她坐直身子,下意识去摸他的额头——烧退了。又去看他的伤口,绷带上的青黑色已经褪去大半,渗出的是正常的暗红血迹。

      “毒解了。”她长舒一口气,眼眶却忽然发涩,“您昏迷了一整夜……”

      萧烬看着她,轻声问:“你守了一夜?”

      沈寂夜别过脸,不让他看见自己眼中的泪光:“奴婢该做的。”

      萧烬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力道加重了些许。

      门外传来周砚刻意压低的咳嗽声。沈寂夜抽回手,起身开门。周砚闪身进来,看见萧烬醒了,也是松了口气。

      “殿下,此处不宜久留。昨夜西侧院走水,虽说是意外,但属下怀疑是有人故意为之,为的是制造混乱,方便我们脱身。”

      萧烬撑着坐起来,伤口一阵剧痛,他眉头都没皱一下:“谁制造的混乱?”

      沈寂夜和周砚对视一眼。

      “是崔嬷嬷。”沈寂夜开口,将昨夜出宫遇见崔嬷嬷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说到最后,她顿了顿,看着萧烬的眼睛:“她还说了……关于殿下身世的事。”

      萧烬的目光倏地沉了下去。

      “她说,”沈寂夜艰难地开口,“殿下的生父,不是先帝,是……”

      “够了。”萧烬打断她,声音沙哑却平静,“本王知道。”

      沈寂夜一怔:“殿下知道?”

      萧烬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本王三年前查到自己身世时,只查到生母是宸妃。至于生父……本王一直以为,是先帝。直到昨夜昏迷时,做了一个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虚空处:“梦里有个女人,看不清脸,但声音很温柔。她说,‘孩子,你的父亲姓陆,是个书生。他死在回江南的路上,到死都不知道有你。’”

      沈寂夜心头一紧。

      “本王醒来时,还以为只是个梦。”萧烬看向她,“但听你这么一说,那个梦……或许是真的。”

      周砚站在一旁,脸色凝重:“殿下,这个真相若传出去,您就……”

      “本王知道。”萧烬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本王这个‘七皇子’,就成了笑话,成了孽种,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曾在战场上杀敌无数,曾握过圣旨,也曾被先帝亲手赐过剑。可此刻,那只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本王二十五年,活在一个谎言里。”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寂夜看着他,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她忽然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握住他的手。

      “殿下,”她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不管您是谁,奴婢都跟着您。”

      萧烬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碎裂,又在碎裂后重新凝结。他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很重,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柳芜。”他唤她。

      “奴婢在。”

      “从今往后,别再自称奴婢了。”他说,“你是沈长青的女儿,是救了本王命的人,不是任何人的奴婢。”

      沈寂夜一怔,随即轻轻点头:“好。”

      周砚轻咳一声,打破这有些凝重的氛围:“殿下,接下来怎么办?长公主那边,恐怕很快会知道您还活着。”

      萧烬放开沈寂夜的手,眼中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她既然敢派人在宫外刺杀本王,就说明她已经不打算遮掩了。既然如此,本王也不必再藏着掖着。”

      他撑着站起身来,伤口扯动,疼得他脸色一白,却还是站得笔直:“回靖王府。本王倒要看看,她敢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再来一次刺杀。”

      “殿下,您的伤……”

      “死不了。”萧烬看向沈寂夜,“你随本王回府。太医院不能再待了。”

      沈寂夜点头,迅速收拾了几样东西。周砚推开柴房门,外面天已大亮,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三人从后门离开太医院,沿着宫墙根疾行。一路上遇见几拨巡逻的侍卫,都认得萧烬,行礼放行。萧烬面不改色地点头,步履稳健,看不出受了那么重的伤。只有沈寂夜知道,他每一步都忍着怎样的剧痛——她看见他额角渗出的冷汗,看见他握紧的拳头,指节泛白。

      终于出了宫门,靖王府的马车已经等在巷口。车夫是周砚安排的人,见到萧烬,二话不说,掀起车帘。

      上车后,萧烬终于支撑不住,靠在车壁上,脸色惨白。沈寂夜立刻查看他的伤口——还好,没有崩裂。

      “殿下,”她轻声说,“您何必硬撑?”

      萧烬闭着眼,嘴角却弯了弯:“本王若不硬撑,他们就会知道本王受了伤。知道本王受了伤,就会知道本王怕他们。”

      沈寂夜无言以对。她取出帕子,替他擦去额头的冷汗。萧烬忽然睁开眼,握住她的手腕。

      “柳芜。”他唤她。

      “嗯。”

      “本王方才说的,不是一时冲动。”他看着她,目光灼灼,“从今往后,你不再是医女柳芜,你是沈寂夜。是沈长青的女儿,是本王……最信任的人。”

      沈寂夜心头一颤,看着他,不知该如何回应。

      萧烬没有等她回应,松开手,又闭上眼。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咯噔”声。

      半个时辰后,马车驶入靖王府。萧烬被扶进卧房,沈寂夜重新处理了伤口,又煎了药让他服下。做完这一切,她才终于有时间坐下来,打量这间屋子。

      这是萧烬的寝房,陈设简单却雅致。一张紫檀木架子床,一张书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角落里的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窗边有一盆兰草,叶子有些发黄,像是很久没人打理了。

      “那是母亲留下的。”萧烬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沈寂夜转头,见他睁着眼,正看着她。

      “宸妃娘娘?”

      “嗯。她生前喜欢兰草。”萧烬的目光落在那盆兰草上,“本王搬出宫时,把这盆也带了出来。养了几年,总也养不好。”

      沈寂夜走到窗边,看了看那盆兰草。泥土已经干结,叶片发黄,确实是不太好的样子。她拿起旁边的水壶,浇了些水,又将花盆挪到窗边阳光能照到的地方。

      “兰草喜阴,但不能没有光。也不能太湿,见干见湿就好。”她说,“以后奴婢……我来照顾它。”

      萧烬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好。”

      门外传来周砚的声音:“殿下,有消息。”

      “进。”

      周砚推门进来,脸色凝重:“长公主府那边有动静。昨夜子时,长公主秘密召见了兵部尚书、吏部侍郎,还有几个禁军统领。密谈到寅时,人才散去。”

      萧烬眼神一冷:“她要动手了。”

      “还有,”周砚顿了顿,“属下查到一件事。二十年前,那个姓陆的书生,并没有死在回江南的路上。”

      沈寂夜心头一跳。

      “他被长公主的人救了。”周砚一字一句道,“然后,被秘密囚禁了二十年。”

      萧烬猛地坐起,伤口剧痛,他却顾不上:“他在哪?”

      “长公主府的地牢里。”周砚看着他,“还活着。”

      屋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萧烬的生父,那个被以为早已死去的书生,竟被长公主囚禁了二十年。她为什么要囚禁他?为了威胁宸妃?还是为了在关键时刻,拿他做筹码?

      “殿下,”沈寂夜轻声说,“长公主要用他来对付您。”

      萧烬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他没有说话,但沈寂夜看见他眼中的怒火,还有更深处的东西——是渴望,是恐惧,是二十五年从未见过生父的复杂情感。

      “本王要去救他。”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

      “殿下不可!”周砚急道,“长公主府守卫森严,您身上还有伤,贸然前去,等于送死!”

      “那本王就眼睁睁看着他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等死?”

      “殿下——”

      “周录事说得对。”沈寂夜忽然开口,打断两人的争执。她走到萧烬面前,直视他的眼睛,“您不能去,但我们可以。”

      萧烬一怔:“你?”

      “奴婢和周录事去。”沈寂夜说,“长公主的人盯着的是您,不会注意到我们。而且,奴婢懂些医术,万一陆先生身体有恙,也能及时处理。”

      “不行。”萧烬断然拒绝,“太危险。”

      “殿下,”沈寂夜看着他,目光坚定,“您救过奴婢的命,救过沈家的清白。现在,让奴婢为您做点事。”

      萧烬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火焰在燃烧。他想说什么,却被沈寂夜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而且,那是您的父亲。您不能去,奴婢替您去。这是奴婢……心甘情愿的。”

      心甘情愿。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心底的深潭,激起层层涟漪。

      萧烬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周砚,你带十个人,暗中保护。若有万一,立刻撤退,不要恋战。”

      周砚领命。

      “柳芜,”萧烬看向她,目光复杂,“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沈寂夜点头:“奴婢会的。”

      她没有用“我”,还是用了“奴婢”。但此刻,这两个字不再是卑微的称呼,而是一种承诺——她是他的人,她会为他活着回来。

      窗外,日头渐高。又是一个大晴天,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影子。

      长夜终于过去,但真正的风暴,才刚刚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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