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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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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将亮时,萧烬的伤势忽然恶化。
沈寂夜守在床边,半梦半醒间听见一阵压抑的闷哼。她猛地睁眼,烛光下萧烬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布满冷汗,嘴唇毫无血色。她伸手探他额头——烫得惊人。
“殿下?”她轻声唤。
萧烬没有应答,眉头紧锁,呼吸急促而紊乱。她掀开被子查看伤口,绷带上已经渗出大片暗红的血迹,边缘隐隐泛着不正常的青黑。
毒。
沈寂夜脑中“嗡”的一声。她迅速解开绷带,伤口暴露在烛光下——原本应该开始愈合的刀口,此刻边缘泛着诡异的青紫色,有淡淡的腥臭味散发出来。
“周录事!”她朝门外喊。
周砚几乎是瞬间冲进来,看见伤口,脸色也变了:“有毒?”
“是。”沈寂夜手指发颤,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刀上淬了毒。昨夜太暗,奴婢没看清……”
“能解吗?”
沈寂夜仔细查看伤口。青紫色蔓延的速度不快,说明毒性不烈,但持续侵蚀。她凑近闻了闻那股腥臭味,脑中飞速检索读过的医书。
“像是‘腐骨草’。”她抬头,“北境特有的一种毒草,中毒者伤口溃烂,高烧不退,若不及时解毒,三日内必死。”
周砚倒吸一口凉气:“解药呢?”
“腐骨草的解药是‘雪里青’,也是北境特产。”沈寂夜咬了咬唇,“太医院药库里应该有,但奴婢不能去取。”
不能去。一旦她去太医院取药,就等于告诉所有人萧烬在这里,而且受了伤。长公主的人正等着这个消息。
“属下去。”周砚转身就要走。
“等等。”沈寂夜叫住他,“太医院药库有人值守,你以什么名义取药?”
周砚一顿。
“而且,”沈寂夜继续说,“长公主既然敢派人刺杀殿下,必然在太医院安插了眼线。你一旦取药,她立刻就知道殿下还活着,而且就在宫里。”
周砚攥紧拳头:“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殿下……”
“我来配。”沈寂夜起身,走到墙角,从木匣里取出几只瓷瓶,“雪里青奴婢没有,但有几味药合用,可以暂时压制毒性。只要能撑过今日,今夜奴婢出宫去找。”
“你出宫?”周砚皱眉,“你一个医女,如何出宫?”
沈寂夜沉默片刻:“奴婢自有办法。”
她没说的是,那个办法很危险。但此刻,她没有别的选择。
回到床边,她将几味药粉调成药膏,轻轻敷在伤口上。萧烬在昏迷中皱了皱眉,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她用帕子擦去他额头的冷汗,指尖触到那滚烫的皮肤,心头一阵刺痛。
“殿下,”她轻声说,“您要撑住。”
周砚站在一旁,看着她的动作,忽然问:“柳芜姑娘,你……是不是对殿下……”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住了口。
沈寂夜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奴婢只是做该做的事。”
周砚沉默片刻,点点头,退到门外守着。
屋里又剩下两人。沈寂夜坐在床边,守着萧烬。窗纸渐渐亮起来,天亮了。
一个时辰后,萧烬的高烧退了些。沈寂夜刚松了口气,门外忽然传来周砚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人来了。”
她迅速起身,将沾血的绷带藏进床底,又用被子盖住萧烬,自己坐到桌边,装作在看医书。
敲门声响起。三下,不急不缓。
“谁?”
“奴婢是太医院药库的,奉张医正之命,来给柳医女送药材。”门外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沈寂夜和周砚对视一眼。周砚闪身躲到门后。
她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宫女,手里捧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是几包药材。小宫女笑容乖巧:“柳医女,张医正说您这几日辛苦,让奴婢送些补品来。”
沈寂夜接过篮子,目光扫过那些药材——黄芪、当归、党参,都是寻常补药。她点点头:“替我谢过张医正。”
小宫女却没有立刻走,而是探头往屋里看:“柳医女,您屋里……有药味?是病了吗?”
沈寂夜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是我自己在配药,试试新方子。”
“哦。”小宫女又笑了笑,“那奴婢告退了。”
她转身离去,裙摆拖过地面,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沈寂夜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关上门,周砚从门后出来:“有问题?”
“不知道。”沈寂夜摇头,“但太医院从不派人给医女送药材。而且,这个小宫女……奴婢没见过。”
周砚皱眉:“她是来探虚实的?”
“有可能。”沈寂夜看向床上的萧烬,“得尽快离开这里。”
可大白天的,能去哪?
她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在高喊:“走水了!西侧院走水了!”
沈寂夜和周砚冲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看去——西侧院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救火的人跑来跑去,整个太医院乱成一团。
“好机会。”周砚低声道,“趁乱把殿下转移出去。”
沈寂夜点头,迅速收拾了几样东西,和周砚一起扶起萧烬。萧烬在昏迷中微微睁眼,看见是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殿下别说话,”沈寂夜轻声道,“奴婢带您走。”
三人从后门出去,混在救火的人群中,沿着宫墙根慢慢移动。周砚在前面探路,沈寂夜扶着萧烬跟在后面。萧烬的体重压在她肩上,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但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穿过两道月门,终于到了太医院最偏僻的角落——一间废弃多年的柴房。周砚推开门,里面堆满杂物,灰尘厚积。他们将萧烬扶到一堆干草上躺下,沈寂夜累得几乎虚脱,却不敢停,立刻查看他的伤口。
还好,药膏起了作用,青紫色没有继续蔓延。
“殿下暂时没事。”她松了口气,“等天黑,奴婢出宫找解药。”
周砚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句:“小心。”
沈寂夜点头。
天色渐渐暗下来。西侧院的大火已经扑灭,嘈杂声平息了。宫灯次第亮起,将宫道照得如同白昼。沈寂夜换了一身深色衣裳,将银针和几味应急的药藏在袖中,悄悄从柴房后门出去。
她沿着墙根的阴影疾行,躲过几拨巡逻的侍卫,终于到了宫墙最矮的一处——这里偏僻,年久失修,是她早就踩好的点。
墙外是一条小巷,直通坊市。只要翻过去,就有机会找到解药。
她深吸一口气,后退几步,助跑,攀上墙头。就在她准备翻过去时,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沈寂夜浑身一僵,本能地去摸袖中的银针。
“别动。”一个苍老的女声在耳边响起,“跟老奴走。”
她被拖下墙头,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看清了捂她嘴的人——是崔嬷嬷。
长公主的贴身嬷嬷。
沈寂夜脑中一片空白。完了。被发现了。
崔嬷嬷却没有喊人,只是紧紧箍着她,快步往巷子深处走。沈寂夜拼命挣扎,但崔嬷嬷的力气大得惊人,像一把铁钳,根本挣不开。
“别动。”崔嬷嬷又低声道,“老奴是来帮你的。”
帮?沈寂夜不信。长公主的人,会帮她?
崔嬷嬷似乎猜到她的心思,冷笑一声:“小丫头,你以为长公主殿下真的想杀你们?她若想杀,靖王昨夜就死了,不是只受点伤。”
沈寂夜心中一震。
崔嬷嬷继续往前走,进了一座小院,关上门,才松开手。
沈寂夜退后几步,警惕地看着她。
崔嬷嬷点了灯,昏黄的光照亮她的脸——那张风干的核桃脸上,皱纹里刻着的不是刻板,而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像疲惫,又像悲凉。
“你一定很奇怪,老奴为什么要帮你。”崔嬷嬷坐下,看着她,“因为老奴欠沈长青一条命。”
沈寂夜瞳孔一缩。
“三十年前,老奴还是个小宫女,得了重病,太医院的人都说是痨病,要把老奴送出宫等死。是沈长青——那时他还是个年轻医士——坚持说不是痨病,是风寒入里化热,用了一剂猛药,把老奴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崔嬷嬷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真切,“他救过老奴的命。”
沈寂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奴这些年,一直在长公主身边当差,看着她一步步走到今天。”崔嬷嬷继续说,“看着她……变成如今的模样。”
“她做了什么?”沈寂夜问。
崔嬷嬷沉默片刻,忽然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只木匣,放在她面前:“打开。”
沈寂夜迟疑地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叠泛黄的信笺,纸张脆薄,字迹娟秀。她拿起最上面一封,看清开头,整个人如遭雷击:
“宸妃娘娘妆次:妾身清浅,冒昧上书……”
清浅。沈清浅。宸妃的名字。
这是母亲写给宸妃的信。
她颤抖着读下去。信里写的是家常琐事——江南的杏花开了,托人捎了些杏脯进宫;天气转凉,娘娘要保重身子;小皇子可好?会笑了吗……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亲昵和牵挂。母亲和宸妃,是旧识?是姐妹?还是……
“沈清浅和宸妃,是表姐妹。”崔嬷嬷的声音传来,“同出江南沈家,自幼一起长大。后来宸妃入宫,沈清浅嫁给了沈长青,留在宫外。她们一直有书信往来,直到宸妃死的那天。”
沈寂夜握着信笺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所以,母亲才会把宸妃的死期刻在玉簪上。那不是简单的记录,那是……那是碑文。是给那个从未谋面的表姐,立的碑。
“那夜,”崔嬷嬷缓缓道,“宸妃难产,沈长青被召进宫会诊。他发现——宸妃不是难产,是中毒。”
沈寂夜脑中“嗡”的一声。
“离魂散。”她喃喃道。
崔嬷嬷点头:“有人在宸妃的安胎药里下了离魂散,剂量不大,但持续数月。胎儿吸收毒性,胎死腹中,宸妃血崩而亡。沈长青发现了真相,但他不能说。因为下毒的人——”
“是长公主。”
崔嬷嬷没有否认。
“为什么?”沈寂夜问,“宸妃是她的嫂子,是她亲兄长的妻子,她为什么要下毒?”
崔嬷嬷沉默良久,才答:“因为宸妃肚子里那个孩子,不是先帝的。”
沈寂夜倒吸一口凉气。
“宸妃入宫前,在江南有过一个青梅竹马。那人姓陆,是个穷书生。两人私定终身,后来陆书生进京赶考,一去不返。宸妃等了他三年,等来的是他死在路上的消息。她伤心欲绝,这时先帝出巡江南,遇见她……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可那个孩子……”
“陆书生没死。”崔嬷嬷看着她,“他被人救了,养好伤,辗转回到江南,发现心上人已经入了宫。他改名换姓,混进宫中当了一名侍卫。宸妃认出他,两人旧情复燃。”
沈寂夜听得心惊肉跳。
“那个孩子,就是陆书生的。”崔嬷嬷缓缓道,“长公主不知从何处知道了这件事,告诉了太后。太后震怒,但碍于皇家颜面,不能公开处置。最后,长公主出了个主意——让宸妃‘难产而死’,一尸两命,干干净净。”
“所以,宸妃的死,是太后和长公主一起……”
“太后授意,长公主执行。”崔嬷嬷看着她,“刘岐山负责配毒,沈长青被逼封口。所有知情者,要么死,要么永远闭嘴。”
沈寂夜浑身发冷。她想起父亲密奏里被涂黑的那个名字。不是先帝,是太后?还是……
“先帝知道吗?”
“先帝不知道。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最爱的女人,是被自己的母亲和妹妹害死的。”崔嬷嬷叹了口气,“但长公主怕他知道,所以在先帝晚年,也开始给他下毒——离魂散,剂量很轻,让他慢慢糊涂,慢慢忘记。等他死的时候,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弑君。长公主不仅毒害了宸妃,还毒害了自己的亲兄长。
沈寂夜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你父亲留下的那份密奏,原本是准备呈给先帝的。但长公主的人半路截下,涂黑了最关键的名字,然后送了上去。先帝看了,以为是太后所为,没有深究。他至死,都不知道真相。”
“那刘岐山……”
“刘岐山是长公主的人,从头到尾都是。他帮着配毒,帮着隐瞒,帮着灭口。但他也怕,怕有一天长公主会杀他灭口。所以他在死前,把真相告诉你和靖王。”崔嬷嬷看着她,“他已经尽力了。”
尽力。这个词从崔嬷嬷嘴里说出来,格外讽刺。
沈寂夜沉默片刻,忽然问:“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崔嬷嬷看着她,目光复杂:“因为老奴欠沈长青一条命。也因为……老奴快死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这是腐骨草的解药,雪里青。拿去救靖王吧。”
沈寂夜接过瓷瓶,心中涌起无数疑问,却不知从何问起。
“小丫头,”崔嬷嬷起身,走到门边,“老奴只能帮你们到这里了。接下来,你们要自己走。”
“嬷嬷——”
“记住,”崔嬷嬷回头看她,“长公主不是一个人。她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你们要面对的,不只是一个女人。”
她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沈寂夜握着那瓶解药,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回过神来,将解药藏入怀中,沿着来路返回。
柴房里,萧烬还在昏迷,脸色比之前更差。周砚守在旁边,见她回来,长舒一口气。
“找到了?”他问。
沈寂夜点头,取出解药,调成糊状,敷在萧烬伤口上。又撬开他的嘴,灌了些药汁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干草上,忽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
“柳芜姑娘,”周砚低声问,“你出宫遇见了什么?”
沈寂夜沉默片刻,将崔嬷嬷说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告诉了周砚。
周砚听完,久久无言。
“宸妃……是殿下的生母。”他终于开口,“那殿下岂不是……”
“是。”沈寂夜看着昏迷中的萧烬,“他是陆书生的儿子,不是先帝的儿子。”
这个真相,足以颠覆整个大胤。
若传出去,萧烬这个“七皇子”就成了笑话,成了孽种,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他会失去一切——爵位、权势、性命。
而他本人,此刻还一无所知。
“不能说。”周砚咬牙,“这个真相,烂在肚子里,永远不能说。”
沈寂夜看着他,轻轻摇头:“他已经知道了。”
“什么?”
“昨夜,他说他是宸妃的儿子。他说他查过,知道自己的身世。”沈寂夜声音发颤,“他说的那些,是太后告诉他的版本——宸妃是他的生母,但他是先帝的儿子。他不知道……不知道那个真相。”
他不知道,自己不是先帝的骨肉。他不知道,自己活着的每一天,都是谎言。
若他知道了,会怎样?
沈寂夜不敢想。
窗外,夜色深沉。炭盆里的火渐渐熄灭,寒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她靠在干草堆上,看着萧烬的脸。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那张苍白的脸,此刻显得格外脆弱,格外……让人心疼。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指节分明,像他这个人,骨子里透着倔强和孤寂。
“殿下,”她轻声说,“不管你是谁,奴婢都跟着您。”
萧烬在昏迷中,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回应。
周砚默默退到门外,将这一方小小的空间,留给他们。
长夜漫漫,而黎明,还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