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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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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相拥
那一夜,沈寂夜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反复想着萧烬最后那句话:“本王就是那个‘只活了不到一个时辰’的孩子。”他说这话时,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那份平静底下,藏着多深的痛,她想象不出。
一个人,生下来就被宣告死亡,被秘密送出宫,被当作棋子养大,被扔到边关自生自灭。他活下来了,长成了如今的模样——温润如玉的靖王殿下,战功赫赫的七皇子,人人称赞的贤王。
可谁看见过他眼底的孤寂?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在西侧院的梅树下。他问她的名字,说“柳性柔韧,荒芜之地亦可生。只是太过柔韧,易被风折;太过荒芜,寸草难生。”那哪里是在说她,分明是在说他自己。
柔韧如柳,却易被风折。荒芜之地,寸草难生。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轻微的响动。
她猛地坐起,屏息细听。
脚步声,很轻,但很乱,像是有人踉跄着行走。从隔壁传来——是周砚的房间?不对,周砚去查档案还没回来。那是……
她披衣起身,推开门。
月光下,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走过来。是萧烬。他捂着胸口,指缝间有暗色的液体渗出,在月下泛着幽光。
“殿下!”沈寂夜冲上去扶住他。
萧烬抬起头,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他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
沈寂夜脑中一片空白,本能地扣住他的脉门。脉象细弱而乱,是失血过多之兆。她扶着他进屋,让他躺在床上,点燃蜡烛,这才看清他胸口的伤——一道三寸长的刀口,从左胸划到腹部,皮肉翻卷,还在不断渗血。
“谁干的?”她一边问,一边飞快地取出针囊、药粉、绷带。
萧烬靠在床头,闭着眼,呼吸急促而微弱:“玄鸦卫……本王出宫时……被伏击……”
玄鸦卫!长公主终于动手了。
沈寂夜双手颤抖,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先用银针封住伤口周围的穴位止血,然后清理伤口、上药、包扎。整个过程,萧烬一动不动,只有偶尔的闷哼表明他还清醒。
包扎完毕,她看着那一圈圈渗出血的绷带,手指还在发抖。
“殿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伤你的人呢?”
“死了。”萧烬睁开眼,看着她,目光竟还带着一丝笑意,“本王杀了两个,跑了一个。”
跑了一个。那个人回去报信,长公主很快就会知道萧烬还活着,而且就在太医院后院。
“不能待在这儿。”沈寂夜起身,“奴婢去找周录事——”
“别去。”萧烬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虚弱却固执,“周砚被支开了。他们……有备而来。”
沈寂夜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腕,那只手冰凉,却攥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她忽然明白,他不是怕死,是怕连累她。
“殿下,”她蹲下身,与他平视,“奴婢不会丢下您。”
萧烬看着她,烛光在他眼中跳动,映出她苍白的面容。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柳芜,”他轻声说,“本王这辈子,从没人说过不会丢下本王。”
沈寂夜鼻尖一酸,却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反手握住他的手,那只冰凉的手,用自己的掌心去暖。
“现在有了。”她说。
萧烬看着她,目光越来越深,深得像要把她整个人吸进去。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指尖触到她的眼角,那里有泪,她竟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
“别哭。”他说,“本王死不了。”
“殿下当然死不了。”沈寂夜擦掉眼泪,“奴婢的命是您救的,您还没让奴婢还呢。”
萧烬笑了,这次笑得比方才真切些。他靠在床头,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沈寂夜坐在床边,守着。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萧烬忽然开口:“柳芜。”
“奴婢在。”
“你母亲留给你的玉簪,能让本王再看看吗?”
沈寂夜取出玉簪,递给他。萧烬接过,对着烛光看那行小字:“永徽元年三月初九,宸妃薨。”
他沉默良久,才说:“本王一直想知道,母亲是什么样的人。可宫里没人敢提她,所有关于她的记录,都被销毁了。本王只知道她叫沈清浅,江南人,喜欢杏花。”
沈清浅。沈寂夜心中一动。这个姓氏……
“殿下,”她轻声问,“宸妃娘娘姓沈?”
“是。江南沈家,书香门第。”萧烬看着她,“怎么?”
沈寂夜心跳如鼓。江南沈家,书香门第。她父亲也姓沈,祖籍也是江南。虽然她家这一支早已迁到京城,但祖上……会不会是同宗?
“奴婢的父亲也姓沈,祖籍江南。”她说。
萧烬看着她,目光渐渐复杂起来:“你是说……”
“奴婢不知道。只是……太巧了。”
太巧了。父亲发现了长公主的秘密,母亲留下了刻有宸妃死期的玉簪,而她,正在和宸妃的儿子一起追查真相。
这是巧合,还是天意?
萧烬将玉簪还给她,忽然握住她的手。这次握得很紧,紧得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
“柳芜,”他说,“若本王母亲和你父亲真有渊源,那本王和你……”
他没说完,但沈寂夜明白他的意思。
若宸妃和沈家有关系,那她和萧烬,或许从一开始,就被命运的丝线缠在了一起。五年前那个递糖的小女孩,和那个摔断胳膊的小皇子;五年后这个隐忍复仇的医女,和这个追查真相的王爷——他们注定要相遇,注定要并肩走入这场风暴。
“殿下,”她轻声说,“不管有没有渊源,奴婢都会陪着您,查清真相。”
萧烬看着她,目光幽深如井,却有一簇火在井底燃烧。他忽然用力一拉,将她拉进怀里。
沈寂夜僵住了。
他的怀抱很暖,混着血腥气和雪后松针的清气,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属于他的气息。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拂过她的耳畔,轻轻的,却烫得惊人。
“让本王抱一会儿。”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就一会儿。”
沈寂夜没有动。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她胸口,和她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她慢慢抬起手,环住他的背。他的背很宽,肌肉紧绷,还带着伤口的灼热。她轻轻拍着,像安抚一个孩子。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屋里很静,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彼此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萧烬松开她,低头看着她。烛光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柳芜。”他唤她。
“嗯。”
“本王……”
话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三长两短的敲门声——是周砚。
沈寂夜迅速起身,开门。周砚闪身进来,看见床上的萧烬,脸色骤变:“殿下受伤了?”
“死不了。”萧烬靠在床头,“查到什么?”
周砚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查到了。二十年前那件大事——宸妃难产那夜,太医院值夜的医正,名叫沈长青。”
沈寂夜脑中“嗡”的一声。
父亲。那夜,父亲在宫中。
周砚继续说:“档案记载,宸妃难产时,太医院派了三位医正会诊,沈长青是其中之一。事后,所有参与会诊的医者都被封赏,唯独沈长青——什么赏赐都没有。”
萧烬目光锐利起来:“为什么?”
“不知道。但有一份密档记载,沈长青事后曾上书,请求外调地方,未获批准。然后,他就一直留在太医院,直到……永徽十年。”
直到沈家案发,直到死。
沈寂夜手指发颤。父亲知道那夜发生了什么。他知道宸妃真正的死因。他或许还知道,那个刚刚出生的孩子,被人秘密送出了宫。
所以他一直留在太医院,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长公主的人盯着他,太后的人盯着他,所有人都盯着他。他活着的每一天,都是煎熬。
可他什么都没说。他把秘密带进了棺材。
不,他没带进棺材。他留下了密奏,留下了手札,留下了玉佩,留下了所有能留下的证据。他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揭开这个秘密。
那个人,是她的女儿。还有宸妃的儿子。
“殿下,”沈寂夜看向萧烬,声音发颤,“家父他……”
萧烬握住她的手,用力一握:“本王知道。沈院判是个好人。”
好人。这两个字,太轻了。父亲用一生守着一个秘密,用生命换来了真相,用最后一点力气给女儿留下活路。他不是好人,他是英雄。
沈寂夜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她扑进萧烬怀里,放声大哭。五年的压抑,五年的隐忍,五年的孤独,全都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萧烬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拍一个受伤的孩子。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任她的眼泪浸湿他的衣襟。
窗外,月色渐渐西沉。长夜将尽,黎明将至。
而他们,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