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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长安局 第十二章 ...


  •   次日酉时,城南听雨轩。

      这家茶楼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深处,门脸不大,招牌陈旧,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前厅是寻常茶客吃茶听书的去处,后院的雅间却布置得清雅精致,专供不便在人前露面的贵客使用。

      裴琰提前半个时辰到了。

      他没有走正门——萧驰说过,听雨轩的掌柜认得他,但他信不过掌柜。并非怀疑此人忠诚,而是长安城中耳目众多,谁知道哪双眼睛正盯着这座茶楼?他绕到后院,翻墙而入,悄无声息地潜入最里间的那间雅室。

      雅室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幽州的风雪。裴琰盯着那幅画看了片刻——画中隐约可见一座城池的轮廓,城头隐约有面旗帜,旗上绣着一个“萧”字。

      萧驰的产业。

      他收回目光,在椅上坐下,静静等待。

      门外传来脚步声,两轻一重,三短一长——是暗号。

      裴琰起身开门。

      陈延之站在门外。

      这位当朝宰相年近花甲,须发皆白,身形佝偻,看起来与寻常的老翁无异。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像两把藏在鞘中的刀,不见锋芒,却让人不敢直视。

      他看见裴琰,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侧身闪入屋内。

      裴琰关上门。

      “相爷。”他躬身行礼。

      陈延之抬手制止:“不必多礼。坐。”

      两人相对而坐。陈延之的目光在裴琰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这孩子瘦了太多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与三个月前那个清俊儒雅的御史中丞判若两人。

      “你走的时候,”陈延之缓缓开口,“是三个人。林昭呢?雷焕呢?”

      “林昭在陇州,雷焕在暗处。”裴琰答,“只有下官一人回来了。”

      陈延之沉默片刻,然后道:“说吧。朔方发生了什么?”

      裴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打开,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摆在桌上。

      第一件:周虎的骨牌。

      第二件:棺材铺搜出的密信。

      第三件:周诚的证词。

      第四件:棺材铺老板的供状。

      第五件:从黑风峡缴获的黑山部箭矢——箭杆上刻着一个极小的“柳”字。

      陈延之的目光落在那支箭上,久久没有移开。

      “柳家。”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裴琰听出了其中压抑的怒意,“果然是他们。”

      “相爷早已怀疑?”裴琰问。

      “不是怀疑,是知道。”陈延之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三个月前,陛下身体不适,皇后开始插手朝政。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柳家的人安插进枢密院和兵部。我反对过,但没用——陛下信她,太子也信她。”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后来,军饷案发,你弹劾萧驰。我本以为只是李惟庸贪墨,没想到……”

      “没想到背后是柳家在布局。”裴琰接过话,“军饷案只是引子,目的是把萧驰逼到绝路,逼他反,或者逼死他。萧驰一死,北境军权就落入柳家之手。”

      陈延之点头:“朔方失守的消息传到长安,皇后在朝上提议,由柳家家主柳承恩出任北境行军大总管,统揽北境一切军政。陛下准了。”

      裴琰脸色骤变:“什么时候的事?”

      “五天前。”陈延之苦笑,“柳承恩昨日已离京赴任,带着两万禁军,说是‘收复朔方’。实际上——”

      “实际上是要接管北境,彻底架空萧驰。”裴琰握紧拳头,“相爷,萧驰没有叛国。幽州闭门不纳,是韩崇收到了皇后手谕。蓟州周世安开了城门,萧驰现在在蓟州,带着三百残兵。”

      陈延之闭上眼。

      良久,他睁开眼,声音沙哑:“裴琰,你要我做什么?”

      “请相爷进宫面圣,将这些东西呈给陛下。”裴琰一字一句,“请陛下下旨,为萧驰洗清冤屈,追回柳承恩的兵马,彻查柳家通敌之罪。”

      陈延之看着他,没有说话。

      裴琰继续说:“相爷,朔方已失,幽州粮仓被焚,北境旦夕可危。若再让柳承恩接管军权,北境就真的完了。到那时,别说萧驰,连陛下都保不住他的江山。”

      陈延之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雅室内没有点灯,两人坐在昏暗中,像两尊沉默的石像。

      “裴琰,”陈延之终于开口,“你说的这些,我都信。但你知不知道,我若拿着这些东西去见陛下,会是什么后果?”

      裴琰没有回答。

      “我会被罢相,会被下狱,会被抄家灭族。”陈延之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柳家在宫中经营数十年,皇后、太子、禁军、枢密院——到处都是他们的人。陛下龙体欠安,朝政大半由皇后代批。我虽居相位,实则被架在空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他顿了顿,苦笑:“你以为这些天我是怎么过来的?每天上朝,看着柳家的人一个一个安插进来,看着萧驰被诬为叛贼,看着北境的将士白白送死——我什么都做不了。裴琰,我什么都做不了。”

      裴琰看着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忽然觉得他很可怜。

      权倾天下的宰相,原来也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真正下棋的人,坐在深宫里,翻云覆雨,不露声色。

      “相爷,”裴琰开口,声音很轻,“您做不了的事,下官来做。”

      陈延之一怔。

      “这些东西,”裴琰将桌上的证据一件件收回布包,“您不必呈给陛下。您只需要告诉我,如何能见到陛下。剩下的事,我来做。”

      “你要见陛下?”陈延之摇头,“不可能的。陛下已多日不露面,对外称病,实际是皇后不让任何人接近。连我都被挡在寝殿外。”

      “那太子呢?”

      陈延之又是一怔:“太子?”

      “太子是皇后的亲生儿子,柳家的嫡亲外甥。”裴琰缓缓道,“但他也是大周的太子。若北境沦陷,第一个遭殃的不是柳家,是他。这个道理,他不会不懂。”

      陈延之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要从太子入手?”

      “是。”裴琰点头,“皇后再强,不过是个妇人。太子才是未来的天子,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江山被人拆了。只要能让太子相信萧驰无罪、柳家通敌,他就会站在我们这边。”

      “可太子怎么会信你?”

      裴琰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那封信不是他写的,是萧驰写的。离京前萧驰塞给他的,说:“若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拿这个去找太子。”

      信上只有一句话:

      “殿下七岁那年,在御花园落水,救您的人姓萧。”

      裴琰不知道这件事的细节,但萧驰既然让他带这封信,就说明这件事足以让太子动容。

      “这个,”裴琰将信递过去,“够不够?”

      陈延之接过信,看完,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将信还给裴琰,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裴琰,”他的声音苍老,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郑重,“你比你兄长,更像你兄长。”

      裴琰怔住。

      陈延之已经转身走向门口。临出门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太子每隔三日,会去城外的白马寺进香。明日,正是进香的日子。”他顿了顿,“白马寺的方丈,是我同窗。”

      门开了,又关上。

      陈延之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裴琰独自坐在黑暗的雅室里,握着那封信,手指微微发抖。

      太子。

      最后一步棋了。

      走对了,万事皆休;走错了,万劫不复。

      他深吸一口气,将信收好,站起身,推开门。

      门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初冬的雨,细密,冰冷,像无数根针扎在脸上。裴琰站在檐下,望着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了萧驰。

      蓟州也在下雨吗?

      那个人,在做什么?

      在练兵?在处理军务?还是在城头望着长安的方向,默数他归来的日子?

      裴琰闭上眼,让雨水打在脸上。

      “萧驰,”他在心中说,“再等我几天。我把太子说服,把诏书拿到,就回去。”

      他睁开眼,走进雨中。

      ---

      第二日,白马寺。

      裴琰换了身干净的青衫——那是他用最后一点银子在当铺里买的旧衣,洗得发白,但浆洗得平整。他梳了头,刮了胡子,看起来总算不像个逃荒的难民了。

      他站在寺门外的古松下,看着那些善男信女进进出出,等待着太子的车驾。

      巳时三刻,太子仪仗出现在山门外。

      前导的禁军盔甲鲜明,旌旗猎猎,后面跟着数十名随从,最后才是太子的车驾——一辆朴素的青帷马车,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甚至显得有些寒酸。

      裴琰看着那辆马车,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太子在避嫌。

      皇后权倾朝野,太子的地位却微妙。他不能太张扬,不能太奢华,不能让朝臣觉得他“僭越”。他必须低调,必须谨慎,必须做一个“听话”的儿子。

      但听话的儿子,未必没有自己的心思。

      裴琰深吸一口气,等太子进了寺门,才悄悄跟上。

      白马寺不大,布局紧凑。太子进香后,照例会去后院禅房小憩,与方丈品茶论道。这是他的习惯,从不更改。

      而方丈是陈延之的同窗。

      裴琰走到后院时,一个知客僧迎上来,合十道:“施主可是姓裴?”

      “是。”

      “方丈请施主到后堂稍候。”

      裴琰跟着知客僧穿过一条长廊,来到一间僻静的禅房。房中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本来无一物”四个字。

      他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门外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一个少年走了进来。

      那少年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面容俊秀,身量未足,穿着月白色的常服,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普通的玉佩。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寻常的官家子弟,与他想象中的“太子”相去甚远。

      但那双眼睛不寻常。

      那双眼睛里有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疲惫,像一个过早长大的孩子,被逼着扛起了不属于他的重担。

      裴琰起身,跪下行礼:“臣裴琰,叩见太子殿下。”

      太子沈昭看着他,没有叫起,只是问:“你是萧驰的人?”

      裴琰抬起头:“臣是御史中丞裴琰,不是任何人的‘人’。但臣与靖北侯,的确有旧。”

      “有旧?”沈昭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嘲讽,“一个御史,一个武将,你们能有什么旧?”

      裴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双手呈上。

      “殿下看完这封信,便知。”

      沈昭接过信,拆开,脸色骤变。

      “你……”他的声音发颤,“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臣不知。”裴琰答,“这封信是靖北侯让臣转交殿下的。他只说,殿下看到信,就会明白。”

      沈昭攥着那封信,手指微微发抖。

      七岁落水,救他的人姓萧——那是萧驰的父亲,老靖北侯萧屹。那年萧屹回京述职,恰逢太子在御花园玩耍时不慎落水,是他跳入冰冷的池水将太子救起。

      这件事知道的人极少。沈昭从未对人提起,因为他不想让人觉得他是在“念旧情”、“拉拢边将”。但他心里一直记着——那个浑身湿透的老将军,将他抱上岸时说的第一句话是:“殿下别怕,臣在这儿呢。”

      “萧屹已经死了。”沈昭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裴琰恭敬道,“但萧驰还活着。他在边关浴血奋战,却被诬为叛贼。他的城池被攻破,他的将士战死沙场,他无处可去,只能带着三百残兵困守蓟州。”

      他抬起头,直视沈昭:

      “殿下,臣知道您难做。皇后是您的生母,柳家是您的母族。但您也是大周的太子,这座江山将来是您的。若北境沦陷,柳家可以跑,皇后可以跑,甚至您也可以跑——但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跑不了。他们会死在草原人的刀下,会死在风雪里,会死在自己人的阴谋中。”

      沈昭盯着他,一言不发。

      裴琰继续说:“殿下,臣不是来求您对抗皇后、背叛柳家的。臣只是来求您——看几份东西。”

      他将那个布包打开,将骨牌、密信、供状、箭矢一件件摆在沈昭面前。

      沈昭的目光落在那支刻着“柳”字的箭上,脸色一点点变白。

      “臣不敢说柳家一定参与了通敌。”裴琰的声音很平静,“但证据指向柳家,这是事实。臣只求殿下能下令彻查。若查到最后,柳家无罪,臣甘愿领罪。若查到最后,柳家确实通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殿下,您守的是大周的江山,不是柳家的江山。”

      禅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有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沈昭苍白的脸上。

      良久,沈昭开口,声音很轻:

      “裴琰,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说的这些话,够你死一百次?”

      “臣知道。”

      “那你还敢说?”

      “因为有些话,总得有人说。”裴琰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若没人敢说,臣就说。若说完要死,臣就死。但臣死之前,要把该说的话说完,该做的事做完。”

      沈昭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羡慕。

      “裴琰,”他说,“你比我有种。”

      裴琰怔住。

      沈昭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初晴的天空。

      “那些东西留下,”他背对着裴琰,声音听不出情绪,“给我三天时间。”

      “殿下——”

      “三天之内,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不要联系任何人,当今天的事没有发生过。”沈昭转过身,看着裴琰,“三天后,若你还能活着,去东宫后门,找管事太监刘安,他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裴琰跪下,深深叩首。

      “臣,谢殿下。”

      沈昭没有看他,只是摆了摆手。

      裴琰起身,退出禅房,轻轻带上门。

      走出去很远,他才停下脚步,靠在廊柱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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