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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赵煦的大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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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赵煦是趁嬷嬷打盹时溜出来的。
六岁的郡王，个子小小，穿着寻常富家小公子的衣裳——这是早准备好的，藏在寝殿衣柜里。他踮脚开了侧门，穿过回廊，钻进假山，再从小门溜出宫。
过程顺利得像演练过一百遍。其实他只练了三次。
街上真热闹啊。卖糖人的、耍猴的、捏面人的，比宫里有趣多了。赵煦攥着几个铜钱——是他攒的压岁钱，东看西看。
然后他迷路了。
2
条例司楼下，章惇正蹲在台阶上抽烟。
烟没点，就是叼着——单位禁烟，但他习惯叼着玩。
吕惠卿从楼里出来，看见他：“章惇，王公找你。”
“等会儿。”章惇吐掉烟，“我先喘口气。”
“你又摸鱼。”
“这叫劳逸结合。”章惇站起来，忽然看见街对面有个小不点，正仰头看大楼牌子，一脸茫然。
“那谁家孩子？”章惇指。
吕惠卿转头。小孩约莫五六岁，穿得不错，但脏兮兮的，脸上还有泪痕。
“迷路了？”吕惠卿皱眉。
两人走过去。章惇蹲下：“小公子，你家大人呢？”
赵煦看他们一眼，没说话。他记得嬷嬷说过：不能和陌生人说话。
“迷路了？”吕惠卿声音温和些。
赵煦点点头。
“家在哪儿？”章惇问。
赵煦想了想，指着皇宫方向：“那边。”
“哪个坊？”
“……不知道。”
章惇和吕惠卿对视。麻烦了。
3
条例司三楼，临时“托儿所”。
赵煦坐在沙发上，晃着腿。面前摆着曾布买的糖葫芦，王雱倒的果汁，郑侠贡献的小人书。
“所以，”章惇抱臂，“你叫赵……旭？哪个旭？”
“日字旁一个九。”赵煦说。他没说谎，嬷嬷教过，这是“煦”的一种写法。
“赵旭。”章惇记下，“你爹叫什么？”
“赵……仲针。”
空气凝固了。
曾布手里的账本掉了。王雱瞪大眼。郑侠张着嘴。吕惠卿缓缓转头看章惇。
章惇掏掏耳朵：“你再说一遍？”
“赵仲针。”赵煦认真道，“我爹是官家。”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章惇爆笑：“哈哈哈哈！小公子，你这谎撒得挺大啊！”
“我没撒谎。”赵煦皱眉。
“好好好，你没撒。”章惇擦笑出来的眼泪，“那你爹是官家，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出来玩。”
“宫里不好玩？”
“不好玩。”赵煦说，“整天背书，还要学礼仪。烦。”
这语气倒真像皇室子弟。章惇不笑了，打量小孩。眉眼……好像真有点像官家。
他给曾布使眼色。曾布会意，悄悄出去打电话。
4
曾布打给宫里相熟的内侍。
“宫里丢人？没听说啊……等等，我问问。”电话那头窸窸窣窣，然后声音紧张起来，“曾、曾大人，您见到……见到什么了？”
“一个小孩，五六岁，说自己叫赵旭，爹是官家。”
“……您稳住！千万别声张！我马上报上去！”
电话挂了。曾布回会议室，对章惇点点头。
章惇扶额。真是皇子。
现在怎么办？送回去？肯定闹得鸡飞狗跳。不送？宫里肯定在找。
吕惠卿开口：“先联系官家。”
“怎么联系？”章惇说，“直接打电话：喂官家，您儿子在我们这儿？”
“委婉点。”
“怎么委婉？‘我们在路边捡到个孩子，长得挺像您’？”
两人争论时，赵煦吃完了糖葫芦，开始看小人书。王雱陪着他，小声问：“你……真是郡王？”
“嗯。”赵煦翻书，“我排行第六。”
“那你怎么跑出来的？”
“嬷嬷睡着了。”赵煦说，“我就换了衣服溜出来。宫墙有个狗洞，我知道。”
王雱哭笑不得。
5
最后还是曾布想出办法：打给王安石。
“王公，有件事……可能得您出面。”曾布在电话里小声说，“我们这儿……来了位小客人。”
王安石听明白了：“我马上到。”
二十分钟后，王安石赶到。看见赵煦，他深吸口气，行礼：“郡王殿下。”
赵煦抬头：“王参政？你怎么来了？”
“来接您回宫。”
“我不回。”赵煦抱紧小人书，“宫里闷。”
“但官家和太皇太后会担心。”
“让他们担心去。”赵煦撇嘴，“反正他们也不陪我玩。”
王安石为难了。他看向章惇，眼神示意：想办法。
章惇挠头，蹲到赵煦面前：“郡王，你想玩什么？”
“什么都行。”赵煦眼睛亮了，“只要不回宫。”
“那我们带你玩一会儿，”章惇说，“玩完了，你得乖乖回去，行吗？”
“玩什么？”
章惇看向同事们。吕惠卿面无表情，曾布苦笑，王雱茫然，郑侠跃跃欲试。
“玩……”章惇灵机一动，“玩变法游戏！”
6
“变法游戏”是章惇现编的。
规则简单：赵煦当“小官家”，其他人当大臣，模拟朝会议事。议题是“要不要在御花园多建一个秋千”。
“现在开始。”章惇当司仪，“请各位大臣奏事。”
吕惠卿先开口：“臣以为，建秋千劳民伤财。且御花园已有秋千两座，足矣。”
曾布补充：“建一座秋千需耗费五十贯，可买五百册书，或资助十名贫童一年学费。”
赵煦皱眉：“可是我想玩。”
王雱举手：“臣以为，可建，但需节省开支。比如用旧木料，或从别处移栽。”
郑侠激动：“臣支持建！玩乐乃孩童天性，陛下……不对，郡王也是孩童，该有玩乐！”
大家七嘴八舌。赵煦听得认真，最后说：“那这样：建，但只用三十贯。剩下的钱买书，送给贫童。”
“圣明！”章惇拍马屁。
“还有，”赵煦说，“秋千建好了，让宫里的小宫女小太监也能玩。”
吕惠卿挑眉：“郡王仁德。”
赵煦得意地笑。他喜欢这个游戏。
7
玩了一个小时，该吃午饭了。
条例司没儿童餐，只能点外卖。章惇问：“郡王想吃什么？”
“宫外吃的都行。”赵煦说，“宫里天天那几样，腻。”
最后点了披萨——赵煦没吃过，好奇。
等外卖时，王安石把章惇拉到一边：“宫里来消息，让悄悄送回去。不能声张。”
“怎么送？”
“我让家里马车来接，假装是我远房孙子。”
“行。”
披萨到了，赵煦吃得满手油。吕惠卿递过纸巾：“擦手。”
“谢谢。”赵煦擦手，忽然问，“你就是吕惠卿？”
“是。”
“我爹提过你。”赵煦说，“说你很能干，就是总和王参政吵架。”
吕惠卿顿了顿：“政见不同，正常争论。”
“司马光也总和我爹吵。”赵煦咬了口披萨，“吵完还能一起喝茶。大人都这样吗？”
“……差不多。”
“真奇怪。”赵煦摇头，“要是我和朋友吵架，就不和他玩了。”
章惇笑：“那等你长大就懂了。”
8
饭后，王安石家的马车来了。
赵煦不想走，但答应过章惇，还是乖乖起身。临出门前，他回头：“我还能来玩吗？”
“这……”章惇看王安石。
王安石叹气：“郡王若想出来，可告知官家，安排妥当后再来。”
“那多没意思。”赵煦撇嘴，“算了。谢谢你们陪我玩。”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从怀里掏出个小玉坠，塞给章惇：“这个给你。当谢礼。”
“使不得——”章惇要还。
“拿着。”赵煦摆出郡王架势，“我说给就给。”
章惇只好收下。玉坠温润，刻着如意纹。
马车走了。条例司众人站在门口，目送马车远去。
“所以，”郑侠后知后觉，“我们刚才……陪皇子玩了一上午？”
“嗯。”曾布扶额，“还教他‘变法游戏’。”
“官家知道了会不会……”
“不会。”吕惠卿说，“王公会处理。”
章惇看着手里玉坠，忽然笑：“这小郡王，有点意思。”
9
宫里，赵煦被悄悄送回。
太皇太后又气又急，要罚嬷嬷。赵煦求情：“是我自己要出去的，不怪嬷嬷。”
“你还敢说！”太皇太后瞪他，“知道多危险吗？”
“不危险。”赵煦说，“章惇、吕惠卿、曾布、王雱、郑侠，他们都陪着我。”
太皇太后愣住：“谁？”
“条例司的人。”赵煦说，“他们教我玩变法游戏，还请我吃披萨。”
太皇太后看向王安石。王安石点头：“确有此事。”
“胡闹！”太皇太后拍桌，“让皇子接触外臣，成何体统！”
“但他们很好。”赵煦认真道，“章惇有趣，吕惠卿认真，曾布和气，王雱温柔，郑侠热情。比宫里那些板着脸的师傅强。”
太皇太后说不出话了。
赵顼晚上来看儿子：“听说你溜出去了？”
“嗯。”赵煦低头，“父皇恕罪。”
“玩得开心吗？”
赵煦抬头，眼睛亮亮的：“开心！”
赵顼笑了：“开心就好。但下次，要先告诉父皇。”
“真的？”
“真的。”赵顼揉他头，“父皇安排人带你出去玩。”
“谢谢父皇！”
赵煦睡了。赵顼走出寝殿，对王安石说：“今天的事，谢了。”
“臣分内之事。”王安石说，“郡王聪慧，只是宫中拘束。”
“我知道。”赵顼看向远处，“有时候我也想溜出去。”
两人都笑了。
10
几天后，条例司收到个包裹。
打开，是一盒宫廷点心，附张小纸条：“谢谢你们陪我玩。赵煦。”
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认真。
章惇拿着纸条笑：“这小郡王，还记得咱们。”
吕惠卿看着点心盒，轻声说：“也许将来……会是个好官家。”
“那是以后的事。”章惇打开盒子，分点心，“现在，先吃点心。”
大家分着吃。宫廷点心确实精致，甜而不腻。
曾布拍照发工作群：“郡王赏赐，见者有份。”
王安石评论：“专心工作。”
司马光居然也评论：“稚子纯真，望诸君勿负。”
章惇回：“谨遵教诲。”
吃完点心，继续工作。
窗外春光明媚。
偶尔，章惇会摸出那个玉坠看看，然后笑笑，放回口袋。
日子照常过。
只是有时候他会想：那小郡王，现在在干嘛？
大概在背书吧。
或者，又在计划下一次冒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