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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少年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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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年他们二十出头。
王安石在秘书省做校书郎,司马光在史馆修《起居注》。单位隔一条街,午休时经常碰见。
“君实,吃饭去?”
“好。”
常去的是单位后巷那家面馆。老板认识他们:“王校书,司马编修,老样子?”
“老样子。”
两碗牛肉面,加辣加香菜。王安石吃面快,呼噜呼噜。司马光吃得慢,一根一根挑。
“你吃饭像数数。”王安石笑。
“细嚼慢咽,养生。”司马光说,“你吃那么快,伤胃。”
“饿了。”
“饿也不能这么急。”
王安石不说话了,但下次还是快。司马光摇头,把自己的卤蛋夹给他:“多吃点。”
2
周末常一起出游。
那时汴京郊外还有大片野地,春天开满不知名的花。两人骑自行车去——王安石的是辆二八大杠,司马光的是女式轻便车。
“你车太小了。”王安石说。
“够用。”司马光说,“你那辆太高,上下不方便。”
“高才帅。”
“摔了就不帅了。”
果然摔了。下坡时刹车失灵,王安石连人带车冲进田埂,爬起来满身泥。
司马光停下车,想笑又忍住:“伤着没?”
“没。”王安石抹脸,“就是脏了。”
“活该。”司马光还是笑了,从包里拿出毛巾,“擦擦。”
毛巾是新的,有皂角香。王安石接过来,擦脸擦手,然后闻了闻:“你带的?”
“不然呢?”
“像个姑娘。”
司马光抢回毛巾:“那别用。”
“用用用。”王安石笑,“谢了。”
3
野餐是司马光准备的。
便当盒两层,上层是米饭和煎蛋,下层是青菜和卤肉。摆得整齐,像艺术品。
“你做的?”王安石问。
“嗯。”
“厉害。”
“学着做就会。”司马光递筷子,“吃吧。”
两人坐在田埂上吃饭。远处有农人在耕作,更远处是汴京的城墙。天很蓝,云很白。
“君实,”王安石忽然说,“你想过以后做什么吗?”
“修史。”司马光说,“把历史理清楚,给后人看。”
“然后呢?”
“然后……写书,教书。”
王安石摇头:“不够。”
“那你想做什么?”
“改变这个国家。”王安石看着远方,“让它更强,更好。”
“怎么改变?”
“变法。”王安石说,“改税赋,改吏治,改教育。很多事要改。”
司马光沉默片刻:“急不得。”
“知道。”王安石笑,“慢慢来。但总要开始。”
吃完饭,两人躺在草地上。草很软,有青草香。王安石闭着眼,司马光侧头看他。
阳光洒在王安石脸上,睫毛很长。
司马光忽然想:这个人,以后会做大事。
也会惹大麻烦。
4
秋天去爬山。
西山红叶正盛,游客很多。王安石体力好,一路领先。司马光跟不上,落在后面。
“你快点。”王安石回头喊。
“你慢点。”司马光喘气。
最后王安石折回来,伸手:“拉着。”
“不用。”
“客气什么。”
司马光犹豫了下,握住他的手。掌心很热,有薄茧。
两人就这样拉着手,爬完最后一段陡坡。到山顶时,司马光脸红红的,不知是累是热。
“看。”王安石指着远处。
汴京城尽收眼底。街巷如棋盘,人流如蚁。更远处,黄河如带。
“真小。”王安石说。
“什么小?”
“城里那些事。”王安石说,“争来争去,在山上看来,都小。”
司马光点头:“是。所以该看开些。”
“看开不是不做。”王安石说,“是做了,不纠结。”
“你倒想得开。”
“不然呢?”王安石笑,“愁眉苦脸也是一天,开开心心也是一天。”
司马光看着他,也笑了:“也是。”
5
冬天下了第一场雪。
两人约好去大相国寺看雪。王安石到得早,在门口等。雪落了一肩。
司马光来时,递给他一个纸袋:“热的。”
是烤红薯。掰开,热气腾腾,金黄流蜜。
“好吃。”王安石咬了一大口。
“慢点,烫。”
两人并肩走在寺里。雪很厚,踩上去吱呀响。古柏覆雪,钟楼静默。
走到放生池边,看锦鲤在冰下游。
“君实,”王安石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我们想法不一样了,怎么办?”
司马光一愣:“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问问。”
“想法不一样很正常。”司马光说,“可以讨论。”
“讨论不出结果呢?”
“那……各做各的。”司马光说,“但别伤和气。”
王安石看着他:“保证?”
“保证。”
王安石笑了,伸出手:“拉钩。”
“幼稚。”
“拉不拉?”
司马光无奈,伸出小指。两人在雪地里拉钩,指尖冰凉。
“说好了,”王安石认真道,“不管以后怎样,还是朋友。”
“嗯。”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头发上,肩上,像白了头。
6
春天又来时,王安石调离汴京,外放知县。
走前夜,两人在常去的酒馆喝酒。菜点了一桌,酒喝了一壶。
“明天几点走?”司马光问。
“一早。”
“东西收拾好了?”
“嗯。”
沉默。酒馆里人声嘈杂,他们这桌却安静。
“会写信吗?”司马光问。
“会。”王安石说,“你回吗?”
“回。”
“那就好。”
又喝一杯。王安石忽然说:“君实,我可能……会做很多你不认同的事。”
“我知道。”
“你会骂我吗?”
“会。”
王安石笑了:“骂狠点。”
“会的。”
酒喝完,账结清。两人走出酒馆,夜风吹来,酒醒了一半。
“送你回去。”王安石说。
“不用,不远。”
“送送。”
并肩走在街上。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到了司马光住处楼下,王安石停下。
“就送到这儿吧。”
“嗯。”
王安石看着他,忽然伸手,拂掉他肩头一片落叶。
“保重。”
“你也保重。”
转身,各自回家。
谁也没回头。
7
后来果然书信不断。
王安石写信说地方见闻:农事、税赋、吏治。司马光回信谈史馆工作:修史、编书、授课。
信里有时争论。王安石说某法该改,司马光说该慎。你来我往,写满几张纸。
但最后总会补一句:“望珍重身体。”
“你也一样。”
再后来,王安石调回汴京,升了官。司马光也升了。两人都忙,见面少了。
偶尔在朝会上遇见,点头致意。
有时在走廊碰见,说两句闲话。
“吃饭了?”
“吃了。”
“注意身体。”
“你也是。”
然后各自忙去。
8
很多年后,变法之争最激烈时。
两人在政事堂吵了一架。声音很大,外面都听得见。吵完,王安石摔门而出。
司马光坐在椅子上,手发抖。
下班时,天已黑。司马光走出单位,看见王安石站在路灯下,抽烟。
“还没走?”司马光问。
“等你。”王安石掐灭烟,“喝一杯?”
“……好。”
还是那家酒馆,还是那张桌子。菜点了,酒上了,两人对坐,却无言。
最后王安石开口:“对不起,今天嗓门大了。”
“我也对不起。”司马光说,“话说重了。”
“但话还得说。”王安石说,“该争还得争。”
“我知道。”司马光点头,“但……别伤和气。”
王安石看着他,忽然笑了:“还记得那年拉钩吗?”
“记得。”
“那还算数?”
“算数。”
两人举杯,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