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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血溅灵堂 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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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渐急。
祠堂前的青石地面上,雨水混着血水,蜿蜒成一道道暗红的小溪。兵器碰撞声、呼喝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被风雨搅得支离破碎。
流影门的弟子们大多已退到两侧,面色惊恐,不知该帮哪一边。一部分忠于宋远山的长老和弟子拔剑加入了战团,与郑护卫带来的人并肩作战;另一些则紧握兵刃,犹豫不决,目光在陆行简与沈青澜之间游移。
慕铮的秋水剑在雨幕中划出一道道冷冽的寒光。他剑势凌厉,招招逼人,将扑向沈青澜的几名黑衣人尽数挡下。那使双钩的郑护卫护在他身侧,双钩如蛟龙出海,与另一名黑衣人缠斗在一处,难解难分。
但黑衣人数量众多,且个个武功不弱,显然都是陆行简蓄养多年的精锐死士。他们配合默契,进退有度,一时之间,竟将沈青澜等人压制在祠堂前的台阶下方。
沈青澜站在台阶上,护着宋远山退到灵位旁。他手中握着那柄黑铁短剑,却并未急于加入战团。他的目光始终锁定陆行简——那个站在台阶上方的男人,此刻正冷冷俯视着这场厮杀,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陆行简。”沈青澜开口,声音不高,却在风雨中清晰地传了出去,“你还要让多少人流血?”
陆行简垂眸看他,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沈师兄,是你先来我的地盘闹事,怎么反倒怪起我来了?”
“你的地盘?”沈青澜目光一凛,“流影门,是师尊毕生心血所系,不是你陆行简的私产。”
“师尊?”陆行简的笑容忽然一僵,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但转瞬即逝,“沈青澜,你少拿师尊压我。师尊若在天有灵,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你!”
他拔剑出鞘,剑身如一泓秋水——竟与慕铮的秋水剑有七分相似,只是剑格处镶嵌着一颗幽蓝色的宝石,在雨幕中散发着妖异的光泽。
“这把剑,名为‘寒霜’。”陆行简抚过剑身,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是师尊当年铸成秋水后,用剩下的玄铁打造的第二把剑。他本想传给门下最出色的弟子,却还没来得及……”他抬眼看向沈青澜,“你就害死了他。”
“我没有害死师尊。”沈青澜一字一句,“害死师尊的人,是你。”
“是吗?”陆行简忽然笑了,笑容阴冷,“那我们就用手中的剑,来问问师尊,看看他老人家,到底站在谁那边。”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起,寒霜剑化作一道冷电,直刺沈青澜咽喉!
这一剑又快又狠,角度刁钻,带着陆行简积攒七年的杀意与疯狂。剑锋破开雨幕,雨珠四溅,寒光刺目。
沈青澜侧身避开,黑铁短剑反手格挡。“锵”的一声巨响,两柄剑在空中碰撞,火星四溅。巨大的冲击力让沈青澜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供桌,香炉倾倒,香灰洒了一地。
陆行简得势不饶人,剑势连绵如潮,一剑快过一剑,招招不离沈青澜要害。他的剑法已非当年可比,七年的掌门生涯,让他将流影门的剑法融会贯通,又吸收了幽冥道的诡谲变化,剑路忽正忽奇,令人防不胜防。
沈青澜勉力抵挡,却渐渐力不从心。他的旧伤本就没有完全愈合,方才一路奔波,又淋了冷雨,此刻心脉处隐隐作痛,气息开始紊乱。黑铁短剑虽能格挡,却无法像长剑那样展开攻势,只能被动防守。
“师兄!”慕铮见状大急,一剑逼退面前的黑衣人,便要冲过来相助。
却听“嗖”的一声,一支冷箭从侧面射来,直取慕铮后心!慕铮耳力极佳,听声辨位,回身一剑斩落冷箭,却也因此被缠住,无法脱身。
“慕少侠,小心!”郑护卫大喝一声,双钩架住两名黑衣人的夹击,护在慕铮身侧。但那两名黑衣人武功极高,一时半刻无法摆脱。
沈青澜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口的痛意,黑铁短剑在手中转了个圈,剑尖斜指地面。他忽然变招,不再硬接陆行简的剑势,而是脚下步法一变,身形如游鱼般滑了出去。
这是流影门的“流云步法”,以轻灵著称,最擅在狭小空间内腾挪闪躲。当年沈青澜的步法在门中首屈一指,连师尊都赞不绝口。虽然七年来疏于练习,旧伤又影响了身法的灵活性,但底子还在,一时之间,陆行简竟也奈何不了他。
“好身法。”陆行简赞了一声,剑势却更加凌厉,“可惜,你撑不了多久。”
他说的没错。沈青澜的步法虽精妙,却极耗内力。而他此刻的内力,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他能感觉到,胸口那道旧伤正在撕裂,温热的液体顺着衣襟往下淌——不是雨水,是血。
“青澜!”宋远山看出了不对,他颤巍巍地拔出腰间的佩剑,想要上前相助。
“师叔别动!”沈青澜喝道,声音沙哑,“您守着灵位,别让……别让他们亵渎了师尊。”
宋远山脚步一顿,老泪纵横。他知道自己年迈力衰,上去也是添乱,只能紧握剑柄,死死盯着战局,心如刀绞。
陆行简似乎察觉到了沈青澜的虚弱,攻势更猛。他虚晃一剑,诱使沈青澜格挡,随即剑尖一转,直刺他左胸——正是那道旧伤的位置!
这一剑来得太快,沈青澜避无可避,只能勉强侧身,让剑锋避开要害。
“噗”的一声,寒霜剑刺入他的左肩,鲜血喷涌!
沈青澜闷哼一声,黑铁短剑脱手飞出,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踉跄后退,撞上供桌,再也支撑不住,缓缓滑坐在地。
“师兄!”慕铮目眦欲裂,秋水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锋芒,一剑将面前的黑衣人斩成两段!他不管不顾,朝沈青澜冲去!
陆行简收剑,看着剑刃上滴落的鲜血,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笑意。他一步步走向沈青澜,寒霜剑斜指地面,雨水冲刷着剑身上的血迹,留下一道道淡红的痕迹。
“沈青澜,七年了。”他在沈青澜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活着不好吗?非要回来送死。”
沈青澜靠在供桌腿上,左肩的伤口血流如注,青色的衣袍已被染成深褐。他抬起头,看向陆行简,苍白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陆行简,”他轻声说,“你以为,杀了我,一切就结束了吗?”
陆行简冷笑:“至少,不会再有你这个人来碍我的事。”
“碍你的事?”沈青澜忽然笑了,笑容虚弱却讽刺,“你以为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报仇?只是为了拿回掌门之位?”
“不然呢?”
“我来这里,是因为……”沈青澜的目光越过陆行简,落在祠堂正中的灵位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因为,我想在师尊面前,亲口告诉他,我没有背叛他。我不是叛徒。”
陆行简的手微微一顿。
雨声,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在这一刻似乎都远了。
他看着沈青澜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的执念,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还是同门师兄弟的时候。那时的沈青澜,是所有人的榜样,勤奋、谦逊、天赋异禀,师尊对他寄予厚望,师弟们对他敬重有加。而他陆行简,只是站在阴影里的那个——永远第二,永远不够好,永远……得不到师尊的青睐。
嫉妒,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当那个人告诉他,他其实是幽冥道护法的遗孤,他的父亲就死在周鹤鸣剑下时,所有的嫉妒、不甘、怨恨,都有了出口。
杀父仇人,养育之恩,正邪之分,同门之谊……这些复杂的情感纠缠了这么多年,他终于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为了复仇,还是为了证明——他陆行简,不比沈青澜差。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陆行简的声音沙哑,“师尊已经死了。他听不到。”
“他听得到。”沈青澜说,“他在天上看着。”
陆行简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仰头大笑。笑声凄厉,在风雨中回荡,如同夜枭悲鸣。
“好!好一个在天上看着!”他笑够了,低下头,寒霜剑抬起,剑尖抵住沈青澜的咽喉,“那我就送你去见他,让你亲口对他说!”
“住手!”
一声暴喝,如雷霆炸响!
陆行简手腕一紧,寒霜剑竟被一股大力荡开!他惊怒交加,循声望去——
慕铮浑身浴血,如同一尊杀神,从人群中冲杀而出!他的秋水剑上沾满了鲜血,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的眼睛赤红,死死盯着陆行简,如同一头被激怒的猛兽,带着毁天灭地的杀意,直扑而来!
“陆行简!你敢伤他!”
慕铮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带着疯狂。他一剑刺向陆行简,剑势如虹,没有招式,只有铺天盖地的杀意!
陆行简面色微变,举剑格挡。双剑相交,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慕铮内力雄浑,这一剑含怒而发,竟将陆行简震退三步!
“郑护卫!护住师兄!”慕铮头也不回地大喝,秋水剑展开,如同狂风暴雨,将陆行简卷入剑圈之中。
郑护卫带着两个人冲过来,将沈青澜护在身后。他看了一眼沈青澜肩头的伤,脸色凝重,从怀中取出金疮药和绷带,迅速为他止血包扎。
“公子,您撑住!”郑护卫低声道,“主人的人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就到!”
沈青澜没有回应。他的目光穿过郑护卫的肩膀,落在灵堂前那片血雨腥风的战场中——慕铮与陆行简,秋水与寒霜,两柄同出一源的剑,此刻正以命相搏。
陆行简的剑法诡谲多变,时而正大光明,时而阴险毒辣,如同他这个人,在光与暗之间游走。而慕铮的剑法,却是纯粹的、毫无花哨的凌厉,每一剑都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他不在乎自己受伤,他只在乎,能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杀了眼前这个人,然后回到师兄身边。
这样的打法,让陆行简一时竟落了下风。他不想与慕铮以命换命——他是掌门,他有大好的前程,他还没拿到《无名》剑谱,还没成为天下第一,他怎么能死在这里?
可慕铮不怕死。
他早就想好了,若师兄死了,他也活不下去。既然如此,不如拼了这条命,为师兄报仇,哪怕同归于尽,也值了。
抱着必死之心的人,是最可怕的。
陆行简渐渐不支,被慕铮逼得节节后退,后背撞上了祠堂的柱子,退无可退。
慕铮一剑刺来,直取他心口!
陆行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不闪不避,寒霜剑横削,竟是要与慕铮同归于尽!
慕铮不闪不避,秋水剑去势更急——
“慕铮!躲开!”沈青澜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惧与急切!
慕铮一怔,本能地偏了偏身子。
寒霜剑擦着他的腰侧划过,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飞溅!
而他的秋水剑,也偏离了陆行简的心口,刺入他的左肩——与方才陆行简伤沈青澜的位置,一模一样!
两人同时踉跄后退,鲜血从各自的伤口涌出,染红了脚下的青石地面。
陆行简捂着肩头,面色惨白,死死盯着慕铮,忽然惨然一笑:“好……好一个情深义重……”
慕铮没有看他,只是回头,看向沈青澜。
沈青澜靠在供桌腿上,被郑护卫扶着,苍白的脸上满是惊惶与心疼。他看着慕铮腰侧那道深深的伤口,看着鲜血从指缝间涌出,看着他那浑然不觉疼痛、只关切地看着自己的眼神,喉头一哽,几乎说不出话来。
“你这个……傻子。”他终于开口,声音颤抖,“我让你躲,不是让你……受伤。”
慕铮咧嘴笑了,笑容虚弱却满足:“师兄让我躲,我就躲。能活着听师兄的话……真好。”
话音刚落,他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朝前栽倒。
“慕铮!”
沈青澜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推开郑护卫,扑了过去,在慕铮倒地之前,接住了他。
两人一起摔倒在地,沈青澜垫在下面,紧紧抱住慕铮,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护住了他。
慕铮趴在他怀里,血从腰侧渗出,浸湿了沈青澜的衣袍,温热而潮湿。他闭着眼,睫毛微颤,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像是睡着了,又像是……
“慕铮!慕铮!”沈青澜颤抖着手,探向他的鼻息。
还有呼吸。
沈青澜长出一口气,眼眶一热,有什么东西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混在雨水里,分不清是泪还是雨。
他抬起头,看向陆行简。
陆行简靠在柱子上,捂着肩头,也在看着他们。他的目光复杂,有恨意,有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羡慕。
能被人这样不顾一切地护着,是怎样的感觉?
他不知道。他从未拥有过。
祠堂外的混战,不知何时,渐渐停了。
黑衣死士已被斩杀大半,剩下的见大势已去,纷纷放下兵刃,束手就擒。流影门的弟子们,在宋远山的喝令下,终于做出了选择——大部分人站到了沈青澜这边。
雨,依旧在下。
灵堂前,白烛早已熄灭,香烟被雨打散,供品狼藉一地。周鹤鸣的灵位孤零零地立在香案上,木牌上的字迹被雨水打湿,有些模糊,却依旧端端正正,如同他生前的为人。
陆行简看着这一切,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悲哀,有对命运的嘲讽,也有对自己的了断。
“沈青澜,”他开口,声音沙哑,“你赢了。”
沈青澜抱着慕铮,跪坐在血水中,抬头看他。
“但我不是输给你。”陆行简慢慢说道,“我是输给了……我自己。”
他松开手中的寒霜剑,剑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宋远山带着人上前,将陆行简制住,五花大绑。他没有反抗,只是最后看了一眼沈青澜怀中的慕铮,又看了一眼那孤零零的灵位,然后低下头,闭上了眼。
雨渐渐小了。
天边,露出一线灰白的光。
沈青澜抱着慕铮,感受着他微弱的呼吸和心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活下去。
你一定要活下去。
我在等你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