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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忌日 第十一章 ...


  •   永昌二十三年的腊月初九,流影门掌门周鹤鸣的七周年忌日。

      天未亮,金陵城便飘起了细雨。冬雨如丝,夹着细碎的冰晶,打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哭泣。整座城都被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水雾中,寒气沁入骨髓,比下雪的日子更觉阴冷。

      流影门的祠堂建在后山半山腰上,依山势而建,青瓦白墙,隐在苍松翠柏之间。此地位于门派腹地,平日里少有人至,唯有每年忌日,门人弟子才会结伴上山祭拜。

      天色微明时,山门前已聚集了数十人。皆是流影门中弟子,按辈分列队,有老有少,皆穿素服,神色肃穆。

      执事弟子清点人数,列队上山。

      山路湿滑,石阶上覆着一层薄冰,众人小心翼翼,拾级而上。雨雾弥漫,松针上挂满晶莹的水珠,山风过处,簌簌落下,打在伞面上,如泣如诉。

      祠堂外,早已布置妥当。香案上供着周鹤鸣的灵位,两侧白烛高烧,香烟缭绕。案上供品丰盛——时鲜水果,精致点心,还有一壶周鹤鸣生前最爱喝的碧螺春,热气袅袅,在寒风中很快消散。

      宋远山站在最前面,一袭素袍,身姿挺拔如松。他虽然年事已高,鬓发全白,但精神矍铄,目光如炬,此刻正负手而立,望着雨幕中朦胧的山峦,不知在想什么。

      他身后,是流影门如今的掌门——陆行简。

      陆行简今年三十有五,身材修长,面容清隽,蓄着三缕长髯,穿着一袭月白色的素袍,腰间束着一条银丝带,整个人透着一股儒雅沉稳的气息。他站在宋远山身后半步的位置,眉目低垂,神色恭谨而哀戚,俨然一副孝子贤孙的模样。

      若不知他的底细,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君子端方”。

      陆行简身后,是流影门的诸位长老、管事和二代、三代弟子,按身份高低排列,黑压压一片,约莫百人。

      卯时三刻,吉时已到。

      宋远山上前,点燃三炷香,插入香炉,躬身拜了三拜。他退后一步,转过身,面对众人,沉声道:“今日,是掌门师兄七周年忌日。七年了,相信诸位与我一样,对掌门师兄的思念,未曾有一日消减。”

      众人皆低头,神色戚戚。

      宋远山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落在陆行简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今日,除了祭拜掌门师兄,还有一事,要当着师兄的灵位,当着诸位同门的面,说个清楚,了断明白。”

      雨雾中,一阵寒风掠过,白烛的火苗剧烈摇晃,险些熄灭。

      陆行简微微抬眼,看向宋远山,目光平静,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谦和的笑意:“师叔有事,但说无妨。”

      宋远山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转身,朝祠堂侧面走去。那里站着几个执事弟子,他示意其中两人让开,露出后面一道紧闭的侧门。

      “开门。”他沉声道。

      执事弟子面面相觑,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打开了门锁。

      门开处,一道青衣身影,缓缓走出。

      细雨如丝,落在他的肩头,打湿了青色的衣袍。他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淡青,绘着几枝疏疏的墨竹,伞沿滴着水珠,在雨中显得格外清雅。

      他走得不快,却极稳,每一步都踏在湿滑的石板路上,无声无息,仿佛踩在云端。雨雾中,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只能看到一双沉静的眼,穿过层层的雨幕,穿过百人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了陆行简身上。

      祠堂前,一片寂静。

      众人怔怔地看着这个陌生的青衣人,不知他是谁,也不知他为何会出现在这祠堂之中。

      唯有几个年长的弟子,在看到那人身形的一瞬间,脸色骤变。

      陆行简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瞳孔微缩,但面色依旧平静,甚至还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

      “这位是……”他开口,声音温和有礼。

      青衣人没有回答。他走到祠堂前,收伞,将伞靠在门边,然后转过身,面朝众人。雨雾打湿了他的鬓发,水珠顺着脸颊滑落,他却浑然不觉。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最后落在祠堂正中的灵位上——周鹤鸣,恩师。

      他缓缓跪下,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冰凉的石板寒意刺骨。但他心中翻涌的,却是比这寒意更深、更重的情感。

      七年了。

      他终于,回到了师尊面前。

      “师尊,不肖弟子……回来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寂静的山雨中回荡。

      此言一出,人群哗然!

      “弟子?他称掌门为师尊?”

      “他是谁?掌门何时收过这样一个弟子?”

      “不……不对,你们看他的身形……像不像……”

      议论声此起彼伏,夹着惊呼与倒吸冷气的声音。

      陆行简依旧站在原地,面色不变。他凝视着那个跪在灵位前的背影,目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却被他压了下去。

      宋远山上前一步,环顾众人,沉声道:“诸位不必猜测。我来说个明白。”

      他指向那青衣人,一字一句:“此人,便是我掌门师兄座下首徒,七年前,被认定‘叛门通敌’、‘畏罪自尽’的——沈青澜!”

      ——沈青澜!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劈在所有人头顶!

      “什么?沈青澜?他不是死了吗?”

      “不可能!当年明明……”

      “真的是他?可是容貌……”

      震惊、质疑、恐惧、激动,种种情绪在人群中炸开,百人百态,乱成一团。

      陆行简眸光微闪,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一丝裂痕。他盯着那青衣人的背影,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沈师兄……七年前便已故去,众人亲眼所见。这位……不知是何人假扮,来此搅扰掌门忌日?”

      他转向宋远山,语气恭谨却微带质问:“师叔,此人来历不明,您怎可轻信?”

      宋远山冷哼一声:“来历不明?行简,你且看看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纸张,正是阿福的证词副本,高高举起,让众人看清上面的手印和血迹。

      “这是当年在门中当差的杂役阿福的证词!上面白纸黑字,写明七年前那封所谓的‘通敌密信’,乃是受人指使,伪造栽赃!而指使他的人——”

      宋远山的目光如刀,直直射向陆行简:“就是你,陆行简!”

      人群中,惊呼声此起彼伏。一道道目光聚焦在陆行简身上,有难以置信,有怀疑,也有深藏的恐惧。

      陆行简面色微变,却依旧镇定。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师叔,阿福不过是个逃奴,他的话,岂能当真?更何况……此人容貌与沈师兄全然不同,师叔不会告诉我,他是沈师兄易容改扮的吧?这等荒诞之事……”

      “有何荒诞?”

      一直沉默的青衣人,终于开口。

      他站起身,转过身,面朝陆行简。

      雨雾中,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碰撞,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四溅。

      沈青澜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的同门师弟,温文尔雅的面容下,藏着蛇蝎般的心肠。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陆师弟,七年未见,你可还认得我?”

      陆行简看着他,看着他陌生的面容,看着他眼中那熟悉的、冰冷的光。

      “我不认得你。”他摇头,语气笃定,“你不是沈师兄。沈师兄已经死了。你不过是个冒名顶替的骗子,来此搅乱我门中清净。”

      “是吗?”沈青澜淡淡一笑,抬手,伸向自己耳后。

      他缓缓揭下一层薄如蝉翼的面具。

      那面具与肌肤融为一体,边缘极薄,揭下时几乎没有声音。但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他的手,盯着他一点一点,将那张“林砚”的面容剥离。

      面具揭下,露出底下的真容。

      那是一张清隽瘦削的脸,眉如远山,目若寒星,鼻梁挺秀,唇色淡白。七年的隐忍与病痛,在他脸上刻下了岁月的痕迹,显得比实际年龄苍老了几分,但那双眼睛,那双沉静如水、深不见底的眼睛,却与七年前一模一样。

      祠堂前,死一般的寂静。

      打破这寂静的,是人群中一个白发苍苍的长老。他踉跄着上前几步,老泪纵横,颤声道:“青澜……真的是你……你……你还活着……”

      他是周鹤鸣生前的挚友,从小看着沈青澜长大。此刻,他认出了这个他亲手抱过、教过、引以为傲的孩子。

      沈青澜看着他,微微欠身:“李师叔,青澜不孝,让您挂念了。”

      人群中,几个与沈青澜相熟的老弟子也红了眼眶,忍不住低呼:“是大师兄!真的是大师兄!大师兄没死!”

      也有人面色复杂,将信将疑,目光在沈青澜和陆行简之间来回游移。

      陆行简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面色终于彻底阴沉下来。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容不再温和,而是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森然。

      “沈师兄……果然高明。”他缓缓说道,“隐姓埋名七年,选在师尊忌日这天出现,带着一个逃奴的证词,就想翻案?就想……扳倒我?”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朝沈青澜走去。雨丝落在他肩上、发上,他却毫不在意。

      “你以为,这七年,我在做什么?”他在沈青澜面前站定,两人之间不过三尺距离,“你以为,我还会像当年一样,让你占了先机?”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

      掌声清脆,在雨雾中传开。

      祠堂四周的松柏林中,忽然涌出数十道黑影!这些黑衣人手持兵刃,训练有素,将祠堂前的空地团团围住!

      人群中,许多弟子惊恐地抽出佩剑,却不知该对向谁。

      陆行简环顾四周,声音不再温和,而是带着掌控全局的冷酷:“宋师叔,沈师兄,你们未免太小看我陆行简了。今日,既然你们送上门来,那就——一个也别想走!”

      沈青澜看着周围的黑衣人,面色不变。

      他早已料到,陆行简不会坐以待毙。忌日祭拜,本就是一场豪赌。而赌的,就是谁先亮出底牌。

      他看向陆行简,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陆行简,你以为,只有你有准备吗?”

      话音未落,祠堂外的山路上,忽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紧接着,数十道身影从雨雾中冲出,身着劲装,手持各式兵刃,为首者,正是那使双钩的郑护卫!

      他们紧握兵刃,与陆行简的黑衣人对峙,气势丝毫不落下风。

      雨,越下越大。

      流影门祠堂前,百余人对峙,剑拔弩张。

      陆行简与沈青澜隔着三尺距离,四目相对,眼中都有杀意,都有决绝,也都有那一丝,对过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宋远山站在两人之间,环顾四周,沉声道:“流影门弟子听令!今日,是掌门师兄忌日,也是我流影门清理门户之日!陆行简勾结幽冥道,残害同门,伪造证据,栽赃陷害,罪不容诛!凡我流影门弟子,放下兵刃,勿助纣为虐!”

      人群中,一阵骚动。

      有人犹豫,有人退缩,有人悄悄放下了剑,也有人面色挣扎,不知该如何选择。

      陆行简冷笑一声:“师叔好大的口气。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阿福的证词?一个逃奴的话,也能当真?”

      “阿福的证词或许不够。”沈青澜缓缓开口,从怀中取出一只小木匣,“那这个呢?”

      他打开木匣,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锈迹斑斑的铁质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古怪的纹章,背面是几个小字。

      陆行简看到那令牌,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稳。

      “这是你当年与幽冥道通信的信物。”沈青澜一字一句,“从你旧居密室中搜出。上面,还有你的指纹。”

      他举起令牌,让众人看清上面的字迹。

      “幽冥道左护法,鬼手十三,与你陆行简,乃是八拜之交。你们合谋杀害我师尊,嫁祸于我,夺走掌门之位,为的,就是那卷《无名》剑谱,和流影门百年的基业!”

      沈青澜的声音在雨中回荡,字字如刀,劈开七年的迷雾,剖开陆行简伪善的面具。

      “陆行简,你还要狡辩吗?”

      陆行简盯着那枚令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猛地抬头,看向沈青澜,眼底闪过疯狂的光。

      “沈青澜,你以为,就凭这些,就能定我的罪?”他冷冷一笑,“我若在此杀了你,然后说你是幽冥道派来的奸细,谁又能辨真假?”

      他拔出腰间的长剑,剑光如水,映着他阴沉的脸。

      “来人!拿下这个冒充沈师兄、搅乱掌门忌日的奸细!”

      黑衣人群中,数道身影激射而出,直扑沈青澜!

      慕铮早已蓄势待发,此刻再无顾忌,秋水剑一声清啸,剑光如匹练,迎上那几名黑衣人!

      “当啷”一声,兵刃交击,火星四溅!

      混战,就此爆发!

      雨幕中,祠堂前,刀光剑影,喊杀震天。

      沈青澜退到宋远山身边,护住师叔,目光却紧紧锁定陆行简——那个曾经的同门师弟,今日的生死仇敌。

      陆行简也没有动,只是站在台阶上,冷冷地看着这场厮杀,目光穿过雨幕,与沈青澜对视。

      隔着纷飞的剑影,隔着七年的恩怨,隔着再也回不去的同门之谊,他们对视着,如同两头已经锁定了彼此咽喉的困兽。

      雨,越下越急。

      白烛在风雨中摇摇欲灭,香烟被雨雾打散,灵位上周鹤鸣的名字,仿佛在注视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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