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之后》齐迩

70、莫比乌斯环迷宫 越选越忘，

　　乐园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天空是永恒的黄昏，橘红色的云彩凝固不动，像一幅劣质的背景画。空气中飘着棉花糖和爆米花的甜腻气味，但仔细闻，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腐朽味。
　　第一个区域：童趣区。
　　入口处立着牌子：“适合年龄：3-10岁。项目：旋转木马、碰碰车、小火车、气球屋、涂鸦墙。”
　　都是最基础的儿童游乐项目。
　　但问题在于——
　　“这里的时间流速不对劲，”聆说，“我能感觉到，领域内的时间比外界慢很多。具体比例……大约是2:1。”
　　“什么意思？”谢不遇问。
　　“意思就是，在这里‘玩’一天，相当于外界过去两天，”聆解释，“童谣说的‘七日乐园’，实际上我们要在这里度过十四天外界时间。”
　　“操！”秦野爆粗，“半个月？！我车行的单子怎么办？！”
　　江漓白他一眼：“命都要没了还惦记单子。”
　　“那是我吃饭的家伙！”
　　陆裁皱眉：“十四天……现实世界会乱套。我们失踪这么久，家人朋友会报警。”
　　“童谣不会在意这些，”聆说，“概念体没有人类的时间观念。对他来说，‘玩得尽兴’才是最重要的。”
　　正说着，沈寂从旋转木马的方向走过来。
　　他看起来没受伤，但脸色苍白。
　　“沈寂！”陆裁快步过去。
　　“我没事，”沈寂摇头，“童谣没伤害我，只是把我传送到这里，说等你们一起玩。”
　　他看向众人：“这个区域有五个项目，每个项目都要全员参与才能获得印章。而且……有时间限制。”
　　“什么限制？”
　　沈寂指向入口处的电子屏，上面显示：
　　【童趣区剩余时间：23小时58分】
　　【今日项目完成进度：0/5】
　　【快乐印章收集：0/1】
　　23小时？一天不是24小时吗？
　　“少的那两分钟……”裴语想到什么。
　　广播响起童谣的声音：“没错哦~每天会减少两分钟的游戏时间！第一天24小时，第二天23小时58分，第三天23小时56分……以此类推！到第七天，你们只有23小时46分钟哦~时间管理很重要呢~”
　　越来越难。
　　“那就别浪费时间了，”谢不遇说，“从哪个开始？”
　　第一个项目：旋转木马。
　　不是普通的旋转木马——那些木马不是马，是各种动物的玩偶：兔子、熊、猫、狗……但所有玩偶的眼睛都是纽扣做的，嘴巴缝着黑线笑脸。
　　音乐是《小星星》的变调版，节奏缓慢，像哀乐。
　　“规则很简单，”童谣的声音从木马中央的立柱里传出，“每人选一匹木马，坐上去，转三圈。期间木马会读取你们的童年记忆，并投射出来。如果你们能面对记忆中最快乐和最悲伤的时刻，就算通过。”
　　读取记忆？投射？
　　这侵犯隐私到极致了。
　　但没得选。
　　六人选了木马：
　　谢不遇选了兔子（因为裴语属兔）。
　　裴语选了猫（因为他喜欢猫）。
　　陆裁选了狗（象征忠诚）。
　　沈寂选了鹿（沈梦喜欢鹿）。
　　秦野选了狼（野性）。
　　江漓选了蛇（冷漠）。
　　聆作为概念体，没有参与，只是在一旁观察记录。
　　六人坐上木马，安全带自动扣上。
　　音乐响起，木马开始旋转。
　　第一圈。
　　木马的眼睛开始发光，投射出模糊的画面——
　　谢不遇的画面：一个地下室，8岁的他蜷缩在角落，父亲举着皮带。但下一秒，画面变成他在蹦极，从悬崖跳下，笑容疯狂。
　　裴语的画面：失语的他站在人群中，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但下一秒，变成他在录音棚唱歌，眼睛里有光。
　　陆裁的画面：法庭上，他宣判一个年轻人有罪，但知道证据可能有问题。下一秒，变成周教授自爆时，他闭上眼睛默哀。
　　沈寂的画面：殡仪馆，他给一具年轻女尸整理遗容，手在抖。下一秒，变成沈梦的幻影对他微笑。
　　秦野的画面：十岁的他站在民政局门口，父母在吵架，没人看他。下一秒，变成他第一次赢得地下赛车，观众在欢呼。
　　江漓的画面：五岁的她站在福利院铁门前，看着父母被警车带走。下一秒，变成她在纹身店给客人纹身，针扎进皮肤，她不觉得疼。
　　第一圈结束，所有人都脸色发白。
　　第二圈。
　　木马开始说话——用他们自己的声音，重复记忆中的话语：
　　谢不遇的木马：“爸，别打了……”“爽！再来一次！”
　　裴语的木马：“我说不出话……”“谢不遇你他妈真是个疯子。”
　　陆裁的木马：“根据刑法第……”“对不起，周教授。”
　　沈寂的木马：“妹妹，你在哪儿……”“再见，沈梦。”
　　秦野的木马：“你们都不要我……”“冠军是我的！”
　　江漓的木马：“妈妈……别走……”“疼痛只是感觉。”
　　第二圈结束，有人开始发抖。
　　第三圈。
　　木马的眼睛突然变成真实的，盯着骑手，用童谣的声音说：
　　“你快乐吗？”
　　“你悲伤吗？”
　　“你还记得那个小孩吗？”
　　“你把他丢在哪里了？”
　　这些问题像刀子一样扎进心里。
　　谢不遇咬牙：“我快乐过，悲伤过，那个小孩……我把他留在过去了。但我现在活得很好。”
　　裴语：“我失语过，但找回了声音。那个不会说话的小孩……已经长大了。”
　　陆裁：“我判错过，但我尽力了。那个追求绝对公正的法官……学会了人性。”
　　沈寂：“我失去过，但我接受了。那个执着寻找的哥哥……学会了放手。”
　　秦野：“我被抛弃过，但我站起来了。那个没人要的小孩……现在有人要了。”
　　他看了一眼江漓。
　　江漓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感受不到快乐，也感受不到悲伤。那个会哭的小孩……死了。但我还活着。”
　　第三圈结束。
　　木马停下，安全带自动解开。
　　六人下来，脚步都有些虚浮。
　　童谣的声音响起：“恭喜通过旋转木马！奖励：快乐印章碎片x1！”
　　木马中央吐出一个闪闪发光的碎片，像拼图的一角。
　　“每个区域有五个项目，每个项目给一个碎片，集齐五个碎片合成完整印章，”童谣解释，“那么，下一个项目：碰碰车！请前往~”
　　碰碰车场地是一个圆形的池子，里面停着十辆碰碰车——五辆红色的，五辆蓝色的。
　　规则牌上写着：
　　【碰碰车·信任冲撞】
　　规则：
　　1. 六人分成两组，每组三人，分别驾驶红车和蓝车。
　　2. 比赛时间10分钟，期间可以随意碰撞。
　　3. 目标：保护己方“队长车”（车顶有旗帜），并夺取对方旗帜。
　　4. 但请注意：碰撞时，车辆会交换驾驶员的部分记忆和感受。碰撞越重，交换越多。
　　记忆和感受交换？
　　这比旋转木马更过分。
　　分组很快决定：
　　红队：谢不遇（队长）、裴语、秦野
　　蓝队：陆裁（队长）、沈寂、江漓
　　聆作为裁判，站在场外高台上。
　　六人上车。碰碰车很小，勉强能坐下成人。安全带是简陋的布带，方向盘很轻，像玩具。
　　童谣的声音从广播传来：“比赛——开始！”
　　十辆车（还有四辆是空的，会自主移动干扰）同时启动！
　　秦野第一个冲出去，速度强化用在碰碰车上简直作弊，他的车像炮弹一样撞向蓝队的江漓！
　　“砰！”
　　两车相撞的瞬间，秦野和江漓同时身体一震——
　　秦野看到了江漓的记忆碎片：五岁时，她躲在衣柜里，听着外面的警笛声和父母的哭喊。恐惧，但更多的是……麻木。
　　江漓看到了秦野的记忆碎片：十六岁，奶奶的葬礼上，他一个人站在墓碑前，没有哭，只是说“以后就我一个人了”。
　　交换只持续了一秒，但两人都愣住了。
　　“你……”秦野开口。
　　江漓别过脸：“专心比赛。”
　　另一边，谢不遇直冲陆裁的队长车！裴语在旁边掩护，试图干扰沈寂。
　　“砰！”
　　谢不遇和陆裁相撞——
　　谢不遇看到了陆裁的愧疚：那个被他判错的年轻人，在监狱里自杀的新闻。
　　陆裁看到了谢不遇的疯狂：在火焰长廊里，他宁可烧伤也要冲出去的决绝。
　　两人同时松手，碰碰车弹开。
　　“陆法官，你……”谢不遇喘着气。
　　“我没事，”陆裁摇头，“继续。”
　　比赛进入白热化。
　　碰撞越来越频繁，记忆交换也越来越多：
　　裴语和沈寂相撞——裴语看到了沈寂七年寻找的孤独，沈寂看到了裴语失语时的窒息。
　　秦野和陆裁相撞——秦野看到了陆裁妻子去世时的平静，陆裁看到了秦野赢得比赛时的空虚。
　　江漓和谢不遇相撞——江漓看到了谢不遇在地下室的崩溃，谢不遇看到了江漓第一次纹身时的自虐快感。
　　每个人都在承受他人的记忆和感受，像同时活了好几个人生。
　　最后三分钟，秦野突然喊：“江漓！合作！”
　　江漓一愣，但瞬间明白他的意思。
　　蓝队的江漓突然调转车头，撞向红队的秦野！
　　“你干什么？！”沈寂惊。
　　但碰撞的瞬间，两人没有交换记忆——江漓用疼痛转移能力，把碰撞的“精神冲击”转移到了旁边一辆空车上！
　　空车爆炸！
　　趁乱，秦野的车以极限速度冲过混乱区，直取蓝队队长车的旗帜！
　　陆裁想拦截，但被谢不遇和裴语同时夹击！
　　“拿到了！”秦野扯下蓝旗！
　　几乎同时，江漓的车撞向红队队长车——但谢不遇突然调转车头，挡在裴语车前！
　　“砰！”
　　江漓撞上了谢不遇的车。
　　旗帜交换？
　　不——江漓在碰撞的瞬间，用蝴蝶刀割断了红旗的绳子，红旗飘落，她伸手抓住！
　　两人同时拿到对方旗帜！
　　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
　　童谣宣布：“平局！双方同时完成任务！奖励：快乐印章碎片x2！”
　　红蓝两队各获得一个碎片。
　　六人下车，全都脸色苍白，汗流浃背。
　　记忆交换的后遗症还在，脑子里像塞了别人的东西，混乱不堪。
　　“下一个项目……”童谣的声音有些失望，“小火车。请前往~”
　　小火车项目在童趣区深处。
　　轨道铺设在一个巨大的、室内迷宫里，火车是儿童尺寸，六节车厢，每节只能坐一人。
　　规则牌：
　　【小火车·循环迷宫】
　　规则：
　　1. 六人分别乘坐一节车厢，火车将自动行驶。
　　2. 迷宫有无数岔路，每次选择都会影响路线。
　　3. 目标：在1小时内，让六节车厢在同一个终点汇合。
　　4. 但请注意：车厢之间无法通讯，且每次选择时，系统会随机抹除一人最近1分钟的记忆。
　　抹除记忆？！
　　这比交换记忆更可怕。
　　而且无法通讯，六人分散在不同的轨道上，要如何协调选择，让六节车厢在同一个终点汇合？
　　“这不可能完成，”秦野说，“我们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怎么知道别人选哪条路？”
　　陆裁思考：“也许有规律。童谣喜欢‘矛盾’和‘戏剧性’，这个迷宫的设计可能也基于此。”
　　沈寂用“看见”能力观察迷宫结构，但迷宫被概念力量屏蔽，他只能看到一片混沌。
　　没时间多想了。
　　六人分别上车。
　　车厢很小，像儿童玩具，成年人坐进去腿都伸不直。安全带自动扣上，车门锁死。
　　火车启动，缓缓驶入迷宫入口。
　　进入迷宫的瞬间，六节车厢在第一个岔路口就分开了——轨道像开花一样分裂，每节车厢驶向不同的方向。
　　裴语在第三节车厢里，看着窗外的景象：墙壁是彩色的，画着卡通图案，但那些图案在缓慢地……腐烂。笑脸在哭，太阳在流血。
　　广播里响起童谣的声音：“第一个选择即将到来~请乘客在10秒内按下面前的红蓝按钮之一~选择将影响路线哦~计时开始：10、9……”
　　裴语面前的控制板上，只有两个按钮：红和蓝。
　　没有任何提示。
　　他必须选一个，而且这个选择会影响他能否和其他人汇合。
　　但其他人会选什么？
　　按照陆裁的分析，童谣喜欢“矛盾”——那会不会是，选择相反按钮的人会走向相反的方向？还是选择相同按钮的人会汇合？
　　没有时间思考了。
　　3、2、1——
　　裴语按下了红色。
　　几乎同时，他感觉脑子一空——最近1分钟的记忆被抹除了。
　　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选红色，不记得刚才在想什么，只知道自己做了选择。
　　火车转向左侧轨道。
　　接下来的三十分钟里，裴语经历了七次选择，每次都被抹除一分钟记忆。
　　他开始混乱，不知道自己选了什么，不知道自己在哪儿，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同一个人？
　　其他五人也一样。
　　谢不遇在第四次选择后，已经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来乐园。
　　陆裁在第六次选择后，忘了自己是法官。
　　沈寂在第五次选择后，忘了沈梦的样子。
　　秦野在第三次选择后就暴躁了，乱按按钮。
　　江漓最冷静，她用疼痛转移能力，把“记忆抹除的痛感”转移到车厢上，但只能减轻，不能完全抵抗。
　　时间过去45分钟。
　　六节车厢还在迷宫里乱转，毫无汇合的迹象。
　　聆在场外看着，作为概念体，他能看到迷宫的全局结构——那是一个莫比乌斯环式的循环迷宫，根本没有“终点”。
　　或者说，终点就是起点。
　　童谣在耍他们。
　　但规则说“让六节车厢在同一个终点汇合”，如果迷宫没有终点，那这个任务就不可能完成。
　　除非……
　　聆突然明白了。
　　他不能用概念力量直接干预，但他可以“提示”。
　　他用一点力量，向六人的脑中同时发送了一个画面：
　　莫比乌斯环。
　　（作者注：莫比乌斯环的无限循环被赋予浪漫寓意，象征爱情的永恒和无界。而在心理学中，常被用来比喻“死循环”。）
　　那么，只有一个面，没有起点和终点。
　　六人同时一震。
　　裴语最先反应过来：没有终点，那“同一个终点”就不是地点，是……状态？
　　比如，同时选择某个按钮？或者同时处于某种情况？
　　但怎么协调？他们无法通讯。
　　还剩10分钟。
　　裴语看着面前的控制板，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每次选择后，按钮的颜色会微微变化——红按钮会变得更红，蓝按钮会变得更蓝。
　　如果一直选同一个颜色，按钮会不会饱和？或者……触发什么？
　　他决定赌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