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花期》莲月枝

28、小甜曲 六月的津城

　　六月的津城，暑气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座城市。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不知疲倦地叫嚣着夏日的漫长与燥热。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被高温烘烤过的尘土味，连风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出租屋的小客厅里，那台老旧的立式空调正卖力地运转着，发出“嗡嗡”的声响，试图在这炎炎夏日里撑起一片清凉的避难所。

　　许长欢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原文书，但视线却并没有落在书页上。她的目光有些游离，时不时地飘向正在摆弄投影仪的洛人间。

　　“好了！大功告成！”

　　洛人间拍了拍手，一脸得意地转过身，额头上还挂着几颗细密的汗珠。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浅色T恤，下身是棉质的短裤，露出的双腿白皙修长，在昏暗的室内白得晃眼。

　　“许长欢，快把灯关了，我们要开始这场‘沉浸式’的家庭影院之旅了！”洛人间兴奋地冲着许长欢招手，像个等待检阅的小士兵。

　　许长欢合上书，无奈地笑了笑，起身去关掉了客厅的吸顶灯。

　　随着“啪”的一声轻响，房间陷入了黑暗。只有投影仪的光束打在对面斑驳的白墙上，投射出一块泛着蓝光的矩形屏幕。

　　“今天我们要看的是一部非常经典、非常感人的老电影！”洛人间盘腿坐在许长欢身边，手里抱着抱枕，语气神秘兮兮，“据说看哭过无数人，准备好纸巾了吗？”

　　许长欢瞥了她一眼，从茶几上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一张：“你才是那个看什么都能哭的人吧。”

　　“胡说！我那是共情能力强！”洛人间理直气壮地反驳，顺手接过纸巾，却并没有自己用，而是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许长欢的睡衣口袋里，“给你备着，万一你被感动得稀里哗啦呢？”

　　许长欢隔着布料摸了摸那张纸巾，指尖触碰到洛人间刚才握过的地方，还带着一丝微热的体温。她垂下眼帘，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嗯，谢谢。”

　　屏幕亮起，黑白相间的画面开始跳动。

　　这是一部很老的外国电影，讲述的是一个关于等待与错过的故事。没有激烈的打斗，没有炫酷的特效，只有缓慢的镜头和晦涩的台词。

　　刚开始，洛人间还兴致勃勃地解说剧情，分析导演的镜头语言。但没过多久，随着空调温度的降低和电影沉闷的节奏，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身体也开始不由自主地向旁边倾斜。

　　许长欢感觉到肩膀上一沉。

　　她侧过头，看见洛人间已经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投影仪微弱的光线下投出一片阴影。她的脑袋正一点一点地往许长欢的肩膀上靠，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许长欢原本正襟危坐的姿势僵了一下。

　　她应该推开她的。

　　或者说，她应该动一动，换个姿势，免得洛人间睡得脖子疼。

　　可是，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那份重量和温热，许长欢却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也不敢动。

　　她甚至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好让洛人间靠得更舒服一些。

　　电影里的男女主角正在雨中告别，悲伤的大提琴声在狭小的客厅里回荡。

　　许长欢看着屏幕，心思却完全不在剧情上。

　　她能闻到洛人间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味，是柠檬草的味道，清新而干净，混合着夏日特有的气息，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发酵成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

　　她看着洛人间毫无防备的睡颜。

　　洛人间的嘴唇微微嘟着，像是在做什么美梦。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

　　许长欢抬起手，指尖在半空中悬停了许久，最终还是轻轻地落在了那缕碎发上。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缕头发别到洛人间的耳后。

　　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了洛人间温热的耳廓。

　　那一瞬间，许长欢像是触电一般，迅速收回了手。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声音大得让她害怕会吵醒身边的人。

　　“笨蛋。”

　　她低声骂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不知道过了多久，电影里的雨停了，画面转到了多年后的重逢。

　　洛人间突然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嗯……演完了？”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软糯，脑袋还在许长欢的肩膀上蹭了蹭，像是一只慵懒的猫。

　　许长欢感觉自己的半边身子都已经麻了，但她依然没有动：“还没，快结束了。”

　　“啊……我睡着了。”洛人间揉了揉眼睛，坐直了身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电影也太催眠了，导演肯定是学物理的，节奏慢得像是在做实验。”

　　许长欢忍不住笑出声：“是你自己困了。”

　　“才不是！”洛人间嘴硬道，随即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了几滴生理性的泪水，“不过……刚才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洛人间转过头，看着许长欢，眼神还有些迷离，“梦见我们在海边，但是海水是甜的，像汽水一样。”

　　许长欢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那是你馋了。”

　　“哼，不解风情。”洛人间撇了撇嘴，目光重新回到屏幕上，“咦？他们重逢了？这男主怎么变老了这么多？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电影还在继续，但气氛已经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沉闷的安静，而是多了一种轻松的、流淌在两人之间的默契。

　　洛人间一边看，一边时不时地吐槽两句剧情，或者问许长欢一些奇怪的问题。

　　“许长欢，如果你是女主，你会等男主二十年吗？”

　　“不会。”许长欢回答得干脆利落。

　　“为什么？”

　　“二十年太久了，久到足以让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而且，如果真的有爱，就不会舍得让对方等那么久。”

　　洛人间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哇，许大神果然是理性派。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让你等二十年呢？”

　　许长欢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看着屏幕上男女主角相拥而泣的画面，轻声说道：“那要看你去干什么了。”

　　“如果我是去拯救世界呢？”洛人间笑嘻嘻地问。

　　“那我会给你买好足够的干粮和水，然后在终点等你。”

　　“那如果我只是去迷路了呢？”

　　“那我就去找你。”

　　洛人间愣住了。

　　她看着许长欢的侧脸。

　　投影仪的光影在许长欢的脸上变幻，忽明忽暗，却掩盖不住她眼底那一抹温柔的坚定。

　　“许长欢……”洛人间小声嘟囔道，“你最近说话怎么越来越像情话大全了。”

　　“是实话。”许长欢目不斜视地盯着屏幕，耳根却悄悄红了。

　　电影终于结束了。

　　片尾曲响起，演职人员名单开始滚动。

　　洛人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咔吧咔吧”的声响：“终于完了！看得我腰都酸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拉开了窗帘。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城市的霓虹灯在远处闪烁，像是一片倒映在地上的星空。

　　“好热啊！”洛人间感受着窗外涌进来的热浪，赶紧又把窗帘拉了回去，“还是屋里舒服。”

　　她转过身，看着还坐在地毯上的许长欢：“饿不饿？我们要不要点个外卖？我想吃那个……麻辣小龙虾！”

　　“太晚了，吃辣的胃会不舒服。”许长欢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吃点清淡的吧。”

　　“那……馄饨？”

　　“好。”

　　洛人间欢呼一声，拿起手机开始点单。

　　等待外卖的时候，两人坐在沙发上闲聊。

　　“许长欢，你说，那个男主真的幸福吗？”洛人间突然问道，她抱着抱枕，下巴抵在膝盖上，“等了二十年，虽然重逢了，但是中间错过了那么多时光，真的能弥补回来吗？”

　　许长欢想了想，说道：“幸福是一种主观的感受。对于他来说，能等到，本身就是一种幸福。哪怕只有最后那一段时光，也足以抵消之前的所有等待。”

　　“可是我觉得很遗憾。”洛人间叹了口气，“人生那么短，为什么要浪费在等待上呢？想见的人就要去见，想做的事就要去做。就像……就像我想吃小龙虾，我就要立刻点，哪怕胃会痛，我也要先爽了再说！”

　　许长欢无奈地笑了笑：“你这是歪理。”

　　“是真理！”洛人间理直气壮，“所以啊，许长欢，以后你想做什么，就直接告诉我。不要憋在心里，不要等待。”

　　许长欢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在昏暗灯光下依然明亮的眼睛。

　　“我想做的……”许长欢顿了顿，声音很轻，“都已经拥有了。”

　　洛人间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许长欢摇摇头，站起身，“我去拿杯子，一会儿馄饨来了喝汤。”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外卖到了！”洛人间像是一只被按了开关的兔子，瞬间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冲过去开门。

　　许长欢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

　　吃完馄饨，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洛人间满足地瘫在沙发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好撑啊……感觉我要变成一只猪了。”

　　“是你自己非要加两份蛋的。”许长欢一边收拾桌子，一边无奈地说道。

　　“那是为了补充蛋白质！”洛人间辩解道，“而且，吃饱了才有力气减肥嘛。”

　　许长欢把垃圾收拾好，走进厨房去洗碗。

　　水流声哗哗作响，掩盖了客厅里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洛人间突然出现在厨房门口。

　　“许长欢，我来帮你吧。”

　　“不用，你去休息吧。”

　　“不行，老师说要做家务小能手。”洛人间挤进狭小的厨房，站在许长欢身边，“我帮你擦盘子。”

　　厨房真的很小，两个人站在一起，显得有些拥挤。

　　许长欢洗好一个盘子，递给洛人间。

　　洛人间接过盘子，用抹布仔细地擦干，然后放进橱柜里。

　　两人的手时不时地会碰到一起。

　　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微小的电流，在空气中滋滋作响。

　　“许长欢，”洛人间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你会洗碗，会做饭，还会学习，简直完美得不像话。以后谁娶了你，真是赚大了。”

　　许长欢的手顿了一下，洗洁精的泡沫在指尖破裂。

　　“那你想娶吗？”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许长欢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慌乱地低下头，假装专注地洗碗，不敢看洛人间的表情。

　　厨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水流声还在哗哗地响着。

　　许长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后悔得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她在说什么啊！

　　这太冒失了，太越界了！

　　就在她准备找个借口逃离厨房的时候，耳边传来了洛人间低低的笑声。

　　“想啊。”

　　洛人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笑意，却又无比认真。

　　“怎么不想？”

　　“许长欢这么好，我当然想娶。”

　　许长欢猛地抬起头，撞进了洛人间那双含笑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戏谑，没有玩笑，只有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真诚。

　　“不过……”洛人间话锋一转，伸出湿漉漉的手指，在许长欢的鼻尖上刮了一下，留下一道水痕，“现在我还养不起你。等我以后成了大富婆，我就把你娶回家，让你天天给我做饭，给我洗碗！”

　　许长欢愣愣地看着她，鼻尖上还残留着那一丝凉意。

　　随即，她也笑了。

　　“好。”

　　她轻声应道。

　　“那你可要努力了。”

　　“那是当然！”洛人间得意地扬起下巴，“本小姐出马，一个顶俩！”

　　洗完碗，两人回到客厅。

　　空调的温度似乎调得有些低了，空气中带着一丝凉意。

　　洛人间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有点冷。”

　　“去把外套穿上。”许长欢说道。

　　“懒得动。”洛人间直接往沙发上一躺，把抱枕抱在怀里，“许长欢，你借我点体温呗？”

　　许长欢无奈地叹了口气，从卧室里拿出一条薄毯子，走过来盖在她身上。

　　“多大的人了，还这么不让人省心。”

　　洛人间从毯子里探出脑袋，笑嘻嘻地看着她：“因为有你啊。有你在，我就可以当个废人。”

　　许长欢在她身边坐下。

　　洛人间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你也躺会儿，刚才洗碗累了吧？”

　　许长欢犹豫了一下，还是躺了下来。

　　沙发不大，两个人躺在一起，显得有些拥挤。

　　她们肩并着肩，手臂贴着手臂。

　　“许长欢。”

　　“嗯。”

　　“以后每个夏天，我们都一起过吧。”

　　洛人间的声音很轻，像是梦呓。

　　“一起看电影，一起吃小龙虾，一起吹空调。”

　　“好不好？”

　　许长欢转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好。”

　　她伸出手，隔着毯子，轻轻握住了洛人间的手。

　　“每个夏天，都一起过。”

　　窗外，夏夜的蝉鸣声依旧聒噪。

　　但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时光仿佛变得温柔而缓慢。

　　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没有惊天动地的举动。

　　只有两个女孩，在夏日的夜晚，依偎在一起，许下了一个关于未来的约定。

　　这就够了。

　　对于许长欢来说，这就是她生命中，最盛大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