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子》柿子竹

78、第 78 章 路迟视角。

　　自从我有记忆起，这个家在我眼里就是没有任何温度的地方。爹不像爹，天天在外面忙些混账事儿，赌起来面红耳赤，活像电视剧里杀红眼的异类；妈不像妈，她面对我的时候，最体贴的时候，也顶多是说出句没什么情绪的话，譬如“去吃饭吧”、“你把要洗的衣服都找出来，扔洗衣机里”等等；弟弟更不像弟弟，每当那双漆黑的眼眸看向我时，原本还挂着笑的小脸就会瞬间皱巴起来，好像看见了什么不讨喜的讨债鬼一样。
　　这个家里没有任何温情可言，不对，或许是有的，妈下班之后会坐在沙发上，让路桉宁躺在她腿上，她温声给他讲些幼稚的童话故事。
　　路桉宁其实不大爱听那些童话故事，因为每当我路过时，就能看见他转悠着眼珠，四处乱看，心思根本就不在故事剧情上，他只是单纯享受这种被宠爱的感觉，好像家里所有的爱都倾注在他身上。

　　起初我会感觉到嫉妒，我不明白，为什么妈只爱路桉宁，不爱我，明明我才是更先降临到这个家里的孩子，我跟她相处的时间要比路桉宁还长，不是吗。
　　直到某个夜晚，老畜生回来了。
　　那晚我感冒一直在咳嗽，喉咙里痛得厉害，鼻涕流个不停，呼吸根本不顺畅，翻来覆去都睡不着，就在我起床准备看看妈睡了没有，想找她要点儿感冒药时，突然听见她和老畜生那屋传来了低低的争吵声。
　　或许是怕吵醒路桉宁，妈说话时情绪激动，语调不受控制地上扬，却还在有意压制音量，她说：“你他妈的从外面带回来个孩子就算了，我都没问你他到底是哪个贱人生的，只是默不作声地养着他，但你现在是不是太过分了？”
　　“桉宝最近学校里出了状况，你连问都不问一句，他身上还有那么大一块儿淤青，你这个当爹的甚至都不知道，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你就只知道要钱，是吗？”
　　“你到底他妈的有没有良心？！”

　　老畜生的声音就要平静地多，我站在门外听着，单凭他的语气，甚至能想象出他脸上那无所谓的表情。
　　“我又不知道，我怎么问啊，你要是想让我关心他，就主动跟我说啊，而且啊，小孩儿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我小时候身上伤还多呢。”
　　“正常！？你他妈的去看看他身上的淤青到底有多大一片，有多吓人，我告诉你，我不可能给你钱，这是我辛辛苦苦赚来的，你不养家我得养，你赶紧给我滚…..”妈的话还没说完，一道凌厉的巴掌声便猝然降临。

　　我浑身一僵，有些不知是该后退，逃离现场，还是该推开门，将妈拉出来。

　　但还不等我考虑清楚，喉咙里瘙痒一片，喉管里像是涌上来股气儿，我连忙扭头往房间里跑，关上门后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一咳，我甚至感觉嘴里有股血腥味。
　　老畜生很快就走了，我这阵咳嗽还没来得及压下去，他就攥着钱走了，妈在客厅里小声啜泣，我没敢出去。
　　那天晚上我没睡，只是躺在床上呆愣愣地看着斑驳的墙壁，脑袋里不断回响着那段对话。

　　原来我是野种，不是妈的孩子。

　　怪不得妈面对我的时候，总是格外冷淡。

　　第二天我早早起床，穿好衣裳出了房间。往常即便我早就醒了，也会固执地躺在床上，盯着钟表上的时间，听着外头的脚步声。等着妈叫醒路桉宁后再来叫我，虽然妈叫路桉宁的时候会耐着性子哄他很久，叫我的时候只会掀起我的被子，直接喊我名字，直到我睁开眼，我还是觉得格外满足。
　　至少路桉宁有的我也有了，即便有些区别也没关系。

　　但现在，我还有什么理由暗暗跟路桉宁较劲儿呢，那是他的妈妈，不是我的。

　　那年我九岁。

　　年纪太小的时候，脑子总是单纯又笨拙，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我能找到我的亲妈，我是不是就能像路桉宁一样了。我压根儿就想不到，能造成如今的局面，说明我的亲妈极有可能是个恬不知耻插入别人家庭的小三，而且她能把我扔在这儿，说明她大概率对我没什么感情。
　　我想不到，我只能看到虚假的美好未来，只能想到如果我找到亲妈了，能获得的最完美结局是什么。

　　我开始独立，开始学着照顾自己，甚至期盼有一天能够提前跨过“成年人”的门槛，真正成熟起来，走出这个家，凭着自己的能力找到亲妈。
　　那时候，妈有的时候工作太忙，没法及时下班，就由我带着路桉宁一步步走回家。最初路桉宁会盯着我，满脸失望地抱怨：“我妈怎么没来呀，怎么又是你，我不想和你一起回去，我想要妈妈。”
　　我盯着他不说话，但他害怕我，我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我个子比他高。他害怕我时，总会下意识垂下脑袋，见我半晌不说话，再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偷偷地看我。
　　这种眼神我见过，像旁边邻居家里养的那条狗，被拴在门口，每当有过路人看向它时，它就会疯狂吠叫，但当男主人走到他面前，他就会胆怯地开始哼叫。

　　它被打怕了。

　　但我没打过路桉宁。

　　回家的路上，我从来不会主动跟他搭话，他也不敢随便说什么，或许是因为一起走的次数太多，他慢慢地开始觉得无聊，偶尔会冒出两句话，我会挑拣着应上两声。这种时候，我总会有种我成为了一家之主的错觉，因为在学校门口，大多数接孩子的都是妈妈，偶尔爸爸来两次，孩子都会跟在身后讷讷地不敢吱声，偶尔说话时，当爹的只会漫不经心地回上几句。
　　我似乎就成为了这种人。
　　直到有次，道路上车流湍急，有辆车急转弯时直接朝着路桉宁身上撞过去，他吓得往我身旁缩，直接抓住了我的胳膊。
　　他喊着：“哥，有车撞我。”

　　后来，他开始试探性地牵我的手，我要是没理他，他就怯生生地收回手，把双手藏到身后，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要是看了他一眼，他就会立马抓紧我的手。

　　那时候，我开始幻想，如果家里只剩我和路桉宁，那是不是，他的一切情绪都将由我来牵动。

　　路桉宁有很多玩具，但我没有，以前妈也给我买过，可我不大爱摆弄那些玩具，渐渐的，这些玩具就都归路桉宁所有。
　　其实我不是不喜欢玩玩具，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玩才能看起来没那么幼稚好笑。

　　但现在，路桉宁就像是我手上的玩具。

　　他叫我“哥”的次数有限，大多数时候还是直接叫我名字，尤其是在妈的面前，因为有人给他撑腰了，他不怕我了。
　　他对我做着鬼脸，肆意挑衅我，可一旦妈不在他身边，他又会变回那小狗模样，装起可怜。

　　随着年龄增长，不知道为什么，路桉宁放学之后彻底不愿意跟我一起走，每次一见到我，他就直接迈开步子朝家的方向走，理都不理我。
　　后来我才知道，是因为老畜生回来那次打了他，却对我笑脸相迎。

　　为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老畜生为什么对我是那个态度，难道是因为他更爱我的亲妈？概率应该不大，如果真是那样，就不会有现在这个“家”。
　　我有了些脑子，开始在每次他回来后反复试探，我发现，每次我叫他爸的时候他的情绪都会瞬间好转，即便几秒前还阴沉着脸色，好像随时会拿把刀砍到我身上，可一旦我叫上一声“爸”，他就会短暂地恢复平静。

　　因为路桉宁的渐渐疏远，我原本在这个家里产生的有限的存在感也彻底消失，路桉宁不再看向我，偶尔挑衅时，也是轻飘飘地随口带过。

　　我又开始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去找到我真正的家。

　　在某次老畜生回家后，我甚至愚蠢地想要亲口问问他我的亲妈到底是谁，但我还没开口，就看见他嫌弃地推开妈，直接推门出去了。
　　因为妈把钱和银行卡都藏起来了，他找不到。
　　我看了妈一眼，干脆抬步跟到老畜生的身后，一起出去了。

　　结果我就看见他正站在李姨店门口，笑着从李姨手里接过几张红票票。

　　老畜生的性格我不太了解，但他和妈的相处模式，让我下意识认为，老畜生偏爱找身边的女人索取钱财。
　　我条件反射地藏到树后面。

　　我听到老畜生说：“李姐啊，你家孩子挺乖的，在我家里还帮着干家务呢，我来找你也不是为了拿钱，单纯是想告诉你一声他有多招人喜欢。”
　　“你别多想啊，放心，我不会告诉他这些事儿的，我藏得好好的呢，连我家那婆娘都没说，你把他送到我家给我当儿子，就是最正确的选择，我肯定好好替你俩养着他。”
　　“……..”
　　我呆愣地听着，等老畜生走远，我才愣愣地转过身，结果就对上了妈的视线。

　　她也在偷听。

　　妈看着我，沉默几秒，才说：“你先回家。”

　　从那之后，我才知道，原来我不仅不是妈的孩子，还不是老畜生的孩子，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外来者。

　　我是被遗弃的。

　　我就像个无关紧要的游魂被困在这个家里，我甚至连逃出去的理由都没了，因为没有人真的想收留我，即便离开了这儿，我也还是只能当个孤独的透明人，一个人生活一辈子。
　　就在这时候，路桉宁开始了。

　　或许是叛逆期提前，他开始怎么看我都不顺眼，有次我甚至发现，他偷偷进了我的房间。

　　他看到了，那些血腥的书籍。

　　我告诉他我想学医，但其实不是，我也不知道我到底要做什么，我只是需要一些东西来刺激我的感官，至少别这么麻木下去。

　　他开始更加害怕我，面对我时甚至会发抖。

　　为什么要这样呢。

　　他不是有靠山吗，为什么还要怕我呢。

　　我看着他身体发抖的幅度，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后颈。他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笑了。

　　这样也挺好玩的不是吗，就像猫捉老鼠，我原本以为我这么逗弄他，他肯定是恨我讨厌我的，直到那天晚上。

　　老畜生回来了。

　　他喝醉酒，头晕目眩，赌输却无力偿还，让他直接被人砍掉了根手指头，他需要用别的东西来缓解自己的疼痛。
　　他想打妈，但我听到声响出了房间，他又将矛头瞄准到我身上。

　　我心里清楚，他打不死我，当他拿起啤酒瓶的时候，我甚至都没想躲，就算真被打死了，也算我死得其所，我这贱命活得长或是短其实都没什么区别。
　　但路桉宁突然冲出来了。

　　他被砸个正着，鲜血淋漓。

　　他瞎了眼睛，为了我。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场景，老畜生挥舞着玻璃瓶，仿佛眼前那个满脸血的不是自己的亲儿子，而是个连生命都没有的布娃娃。
　　妈在旁边直接喊出了声：“桉宝！”
　　我僵硬在原地，直到路桉宁被送到救护车上，家里只剩下满地的鲜血，我才后知后觉地低下头，看向手掌心。

　　掌心的纹路上不知何时迸溅了几滴血液。

　　鲜红，刺眼。

　　那时候，我心里没有任何恐惧相关的情绪，只是觉得不解。

　　我想不通，路桉宁为什么要替我挡那一下。

　　为什么这一切都开始走向失控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