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高至明日月》余音绕梁LY

32、电子狗 平城留

　　平城留给高望舒的记忆，永远是灰蒙蒙的一片，日头躲在乌压压的云层后面，吝啬的施舍出星星灿灿的光亮，
　　那光并不是暖的，反而带着几分冷意。
　　前十八年人生里总是满溢着寒凉，冷是他一直逃也逃不掉，躲也躲不过的寂寥。
　　可同艾熙一起落地平城这一天，天却是艳阳高照的。
　　温热的阳光铺在人身上，暖融融的温度让人频生瞌睡，天地也被暖得蓬松柔软。
　　今天的天气实在是太好了，简直好到不像是平城应有的天。
　　高望舒自是想不到事出反常必有妖，他满心想的都是还好今天是个晴天，不然艾熙开车一定很辛苦。
　　落地平城，艾熙就极为熟练地去了地下停车场，里面早早就停着一辆越野车，车钥匙甚至还放在仪表盘上。
　　“你不怕车被开走么？”
　　刚下飞机的高望舒还有些晕乎乎的，就好像不安的失重感，还未从脑袋里剥离出去，走路都有些晃悠。
　　艾熙毫不留情面的，给了他一个看傻子的眼神，但见他一脸颓然，眼下还带着浓重的淤青，还是解释道，
　　“到处都有监控，再说车上还有定位系统。”
　　“你开过这么远的路么，要不我们还是坐大巴吧。”
　　高望舒一边拉过安全带，一边还是带着几分不放心。
　　“你放心睡一会，以前我帮师傅开车，比这条路远多了。”
　　“师傅和老师是一个人么？”
　　“两个人。”
　　“你们感情真好。”
　　“那当然，我是他们共同的情妇。”
　　安全带扣入卡袋里，发出清脆的“咔哒”声，车厢随着这最后一声响落入了寂静。
　　高望舒惊异的眼神飘散了许久，偏偏就是不落在艾熙身上，艾熙饶有兴趣的侧脸看着高望舒。
　　她非常好奇这个未经人事的傻小子，会做出什么举动。
　　高望舒沉默了许久，脸上的神色不变，唯有紧握着安全带的手愈发惨白，尖硬的边角狠狠地扎进他的手掌心，像是要下定决心将掌纹隔断。
　　可过了许久，他也只是缓缓的叹了口气，随即自虐的手也松开了，血液重新回涌很快就恢复了红润。
　　“不是这样的。”他说的很笃定。
　　“是真的，不然我一个外地人，举目无亲的，在百京怎么会混这么好。”
　　艾熙的声音轻佻刻薄，仿佛并不是在自嘲，而是在恶毒的批判另一个人。
　　“做情妇不是你的性格。”
　　“怎么不是，人都是会变得。”
　　艾熙突然就有了几分好奇，她突然就好奇自己在这个傻小子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于是又缓缓问道，
　　“你觉得我是什么性格？”
　　高望舒沉默着，嘴唇张了又合，像是在鼓足勇气，
　　“你要听实话么？”
　　“不许对我说假话，以后都不许。”艾熙的回答带着几分蛮横的霸道。
　　“你就不是做情妇的性格，电视剧里的情妇都温温柔柔的，你不是。”
　　高望舒小心翼翼的说完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他很少在艾熙面前说这么多话，今天的这一段可是耗尽了他积攒许久的勇气。
　　艾熙听完这些话并没有什么反应，不喜也不哀，只是沉下脸，就连那轻佻的表情都隐了下去。
　　可高望舒知道，艾熙应该并没有生气，若是她真的生气了，自己早就被赶下车了。
　　他一面小心的将自己蜷缩起来，一面打量着艾熙的神色。
　　她虽然现在不生气，但还是有突然翻脸的几率，自己还是减少些存在感为妙。
　　“你躲什么呢？车就这么大，再躲出去了。”
　　艾熙腾出一只手，在高望舒的脸上狠狠的拧了一下，这一次她收了几分力气，临抽回手还轻轻揉了几下。
　　高望舒很快就参悟到了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心情很好。
　　“等这次回去，我带你去见见我老师和师傅，他们是我在百京唯一的亲人。”
　　艾熙有几分落寞的垂下眼，她竟然在这样的阳光中生出了悲怆的情绪，可真是愧对了这阳光。
　　自从17岁认识老师与师傅之后，她的人生完全被推到了另一条身不由己的轨道上去。
　　从那以后的每一天，她唯一的念头就是活着，像人一样活着。
　　“我们从平城带些特产回去吧，你知道他们喜欢什么嘛？”高望舒小心的问着。
　　艾熙像是在思考什么，沉默的入定了。
　　她不说，高望舒就不继续问。
　　他沉默的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枯树影子，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她，就窸窸窣窣的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虚虚的抵在艾熙唇边。
　　艾熙下意识的张嘴接住烟蒂，眼前火光一闪，一缕白雾丝丝盘旋而上，撞在车顶上散成好大一摊白。
　　这是她常抽的薄荷烟。
　　“你哪来的烟，什么时候学抽烟了？”
　　艾熙皱着眉将烟夹在手指尖，高望舒便默契的捧着一罐空饮料瓶，替她接住抖落的烟灰。
　　“我不会抽烟，给你买的。”
　　高望舒看着手指旁猩红的光点，他知道若是艾熙稍有不顺心，那炙热的火星就会按在他手上。
　　艾熙从未做过，可他却知道她会这样做。
　　他明白艾熙的心里有多疯狂。
　　“你当初为什么去白兰？”
　　这个问题艾熙已经问过无数次了，高望舒依旧不厌其烦的解释着，
　　“同乡介绍的，说是工资高待遇好，供吃供住白天休息。”
　　“那为什么那晚尽我们包厢？”
　　这个问题艾熙更是问了无数次，
　　“我去给模特组送水，他们让我去凑人数。”
　　高望舒解释完还不忘补充道，“以前我从来没进过包厢里面，那次是第一次，我长得不好看，不能进里面工作的。”
　　“谁说你不好看？”
　　艾熙看着这张马上就要养出彩的脸，不满的皱着眉。
　　说这话的人可真是没品味，敢情都是刘娇的什么，偏喜欢小姑娘似的男人。
　　多不经造啊。
　　脆生生的，几下子就会玩坏了似的。
　　“不用人说啊，我知道自己不好看。”
　　高望舒那股子怯懦劲又上来了，低着头缩着肩膀，像是一只瑟瑟发抖的小土狗。
　　“把头抬起来，肩膀展开，不许这样怯生生的。”
　　艾熙一巴掌拍在高望舒的后背上，清脆的一声响震得车厢都晃悠了一下。
　　这一巴掌声音大却不疼，但威慑力大的惊人，高望舒立马挺直了脊梁，整个人端坐得像是要参军入伍。
　　“师傅最讨厌人含胸驼背的，尤其是男人，让他看见你这个样子，可就不是挨打这么简单了，他会罚你在太阳下面站军姿的。”
　　“我知道了。”
　　“大点声！”
　　“我知道了！”
　　“真乖。”
　　艾熙在他的头顶上揉了揉，好像下一句就要说出“真棒，好狗狗”。
　　这一路上，高望舒的作用并不大，此时他才开始无比的懊悔，自己为什么没早一些学车，偏在艾熙需要他的时候，自己只能干坐着。
　　他坐着归坐着，自己伺候人的本职工作绝对不丢，一路上不是给艾熙喂水就是喂零食，直到艾熙尖叫着发了脾气，才识趣的收了手。
　　这一路上，艾熙也真是给了他极大的面子，她都快被高望舒的投喂撑爆肚子了，才忍无可忍的发了脾气。
　　“你睡一会吧。”
　　她实在是烦了，她现在只想让他快点睡一会，自己好能落个清净，安心开车。
　　“我帮你看着路标。”
　　高望舒在放弃投喂之后，很快就给自己找到了新的任务，那就是大声地念出每一个路标。
　　包括但不限于，地名，限速，服务区...
　　艾熙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偏他还毫无眼色的一根筋播报着，看着他蠢兮兮的傻样，艾熙气到一半就笑了。
　　“你怎么跟个电子狗似得，你知道什么是电子狗么？”
　　“你怎么总说我是狗。”
　　高望舒小声的嘟囔着，可惜车厢空间太小，仅有的抱怨还是全落在艾熙耳朵里。
　　“说你是小狗就不乐意了。”
　　“乐意...不是...我是个成年男人，不是小狗。”
　　高望舒这一次记住了，尽管不好意思却还是直挺挺的坐着，端正的艾熙看着都觉得累。
　　“男人？你才几岁。”
　　“我还有几个月就19岁了。”
　　高望舒很严肃的解释着，艾熙反倒是笑得更欢了。
　　他们到高望舒家的村落时以接近黄昏，太阳沉沉的坠下，天边形成一条湿漉漉的血线，渗出来的红渲染成天边的霞，红火火一片染透了半面天空。
　　远望去整个村子像是被黑沉的影子包裹着，天地与村落混淆成一片，黑团团的看不见边界，唯有几缕极细的炊烟破空而出，被拉得很长很长。
　　祝荣曾经说过艾熙的眼睛很毒，可她向来是不信鬼神的。
　　但她却敏锐的感受到了整个村子的压抑。
　　那种森冷的压抑是完全陌生的，
　　根本不同于冬日日落后的黑暗寂静，那样催生出的压抑完全是可以抵御的，你可以选择更盛大的喧嚣去驱散。
　　而这里的压抑，完全是渗入每个砖瓦地缝的，从天到底，这片土地的每一寸都是沉闷的。
　　艾熙突然就有些后悔来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