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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神陨之地(十六) 从天而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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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是科拉。
在人鱼的语言,没有名字这回事,红头发、大嗓门、鱼尾亮晶晶,我们用这些来称呼对方。
名字是岸上的人用的东西,就像衣服和鞋子,人鱼不需要,至少我以前是这么认为的。
你问这个名字是谁取的?先让我卖个关子吧。我没有你那么擅长讲故事,希望你能多给点耐心。
让我想想,该从哪里开始呢?
就从一千年前说起吧。那时候,别说流星岛了,整个西方群岛都人迹罕至,很少有商船经过。
你问是不是因为风暴?
不,风暴是贝尔芬格那疯娘们弄出来的,那时候她还没占据(恶)魔岛呢。你说现在那儿改名叫玫瑰猫猫岛了?真是个可爱的名字。
你让我回到正题?我刚才讲到哪儿来了?对,这儿人少的原因,是因为我的族人。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人鱼,是吃人的。
你别皱眉头,你以为我们是童话里那种长头发、戴贝壳、会救溺水王子的善良姑娘?事实上,这只是我的族人们迁到深海后、从未见过人鱼的家伙编出来哄孩子的故事。
真正的人鱼,比你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我们生活在海底最深的裂缝里,皮肤常年泡在冰冷的海水中,白得像泡了很久的尸体。
我们的指甲很尖,指甲缝里永远嵌着鱼鳞和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碎肉。
我们的头发,我是说那些长在我们头上的、像海藻一样的东西,在水里会像水母的触手一样飘散,颜色倒是很艳丽,符合你们人类的喜好,当然我的珊瑚色长发,即使是在人鱼中也是最漂亮的。
而我们的力气,大到你无法想象。
有一次,我和姐姐在海边玩的时候,遇到过一只从山上下来喝水的猛虎。它看到我们,以为是某种大鱼,扑了过来。姐姐用尾巴卷住它的腰,轻轻一收,那只老虎的骨头就像干树枝一样断了。对于我们来说,人类的骨头更是比泡沫坚实不了多少。
你还在纠结我们为什么吃人?
哦,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因为人类真的很好吃。
你吃过那种刚从海里捞上来的海胆吗?剖开壳,里面的肉是金黄色的,用舌尖一顶就化在嘴里,又甜又鲜,带着一股海水的咸味。
你们人类的味道比那个更丰富,你们的皮下有一层脂肪,是甜的;肌肉是紧实的,嚼起来有弹性;血液里有铁的味道,像舔生锈的刀片。
最好吃的是肝脏,又软又糯,入口即化,比鹅肝还要肥美。
我见过陆地上的人是怎么吃东西的。他们把肉切成小块,放在火上烤,撒上盐和香料,配着酒慢慢享用。
但我们不是。
我们直接咬。活着的,会挣扎的,会尖叫的人类,才是最鲜美的状态。
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你们人类吃牛、吃羊、吃猪的时候,它们不会尖叫吗?你有因此而放下刀叉吗?
你没有,你只见过餐盘里端上来的肉。
好啦,你不用躲那么远,我已经很久没吃过人了。
你想问我们是怎么捕猎的?你真是个奇怪的人类。
人鱼的捕猎方式有很多种,最常用的是“装溺”。
在风暴过后的夜晚,我们会搭着一块木板,漂浮在海面上,装出惊恐求生的样子,大声向路过的船只呼救。
好心的水手会划着救生艇来捞我们,等到他们靠近了,我们抬起头,对他们笑。我们的脸,对于你们人类来说很美,笑起来就更美了,这都是天生的。总之,水手会愣住,而那一瞬间,足够我们动手了。
如果失手了,我们会唱歌。
不,不是你在书里读到的“天籁之音”,那是塞壬的歌声,北境的深渊恶魔。我们不一样,我们是大海的女儿,海上本来就是我们的领地,谁叫你们人类要闯进来的?
反正,我们的歌声会振动水手的内脏,听着听着,水手的心跳会跟着我们的节奏走,我唱得快,心跳就快;我唱得慢,心跳就慢。等我们突然停下,心脏就骤停了。水手们像一条条被扔上岸的鱼,张大嘴巴、瞪大眼睛,死得安安静静。
不过,我最喜欢的方式还是“诱饵”。
我会坐在礁石上,把鱼尾藏在水下,假装自己是遇难的少女,哭得楚楚可怜。总会有些自以为是英雄的勇者,说这些“别害怕,我来了”之类的漂亮话,狗刨过来拯救我。
等他到了深水区,我们一拥而上。
生活很简单,很逍遥。
白天,我们躺在海底的沙地上,看着头顶的光线从深蓝变成浅蓝再变成金黄,那是太阳在移动。夜晚,我们浮上水面,看月亮。月光照在我们的皮肤上,我们的鳞片反射出一种银色的光,整个海面像撒了一层碎银子。
我们不用工作,不用交税,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想吃就吃,想睡就睡。
姐妹们在一起,有时候会打架,但从来不会真的伤害彼此。
按理说,我应该很满足,但我总觉得很无聊,一种像是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的无聊。
有一天,我问一个姐妹:“你不觉得烦吗?”
她看着我,像看一个说胡话的怪物。
“烦什么?”她反问我。
“烦……每天过得都一样,每天都在吃吃睡睡打猎。”
“不一样啊。”她掰着手指,“昨天吃的是个胖子,今天吃的是个瘦子,味道不一样。”
我看着那张脸,她和我们所有人一样美丽、苍白、湿漉漉的,眼睛是碧蓝色的,像深不见底的大海。
说话的时候,水珠从她的睫毛上滚下来,落在她的嘴唇上,她用舌尖舔掉了。
我选择闭上了嘴。
后来有一天,我抓到一个落难的吟游诗人。
那个男人衣不蔽体,却抱着一把完好的鲁特琴,小船眼看就要散架,他却边划边唱,看起来快乐极了。
吟游诗人把船划到我身边,伸出手。
“上来吧。”他说,“水里冷。”
我没动,而是盯着他看。
他比我们平时吃的那些水手要瘦得多,身上没什么肉,估计不好吃。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他怀里那把琴的琴弦。
“你是人鱼吧?”他问。
我没回答,犹豫着要不要开始唱歌,他很弱,我并不觉得他能从我手里逃跑,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本能地对他有几分忌惮。
“你不怕我?”我问。
“怕。”他说,“但怕也没用。你要吃我,我跑不掉。不如趁还活着,跟你聊聊天。”
我歪头看着他。“你想聊什么?”
“你喜欢听故事吗?”
我想了想。“没听过。”
“那我给你讲一个。”
他坐在船舷上,把琴抱在怀里,拨了一下弦。琴声很轻,像水滴落进深潭。
他唱道——
“月光洒在海面上,银色的波浪轻轻摇晃。深海里有一位姑娘,她的头发像珊瑚一样红,她的眼睛像红酒一样亮。她的鱼尾能绞碎风暴,她的歌声能让人沉睡。”
“但她不快乐,因为她不知道什么是爱情。”
我愣住了。
他唱的不是岸上那些英雄与美人的故事。他唱的是,竟然是我。
“什么是爱情?”他唱道,“是比深海更深的深渊,是比星空更亮的亮光。”
“它让人心碎,像被鱼尾绞断的肋骨。它让人欢喜,像溺水的人终于吸到了空气。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走。”
“你只知道一件事,如果有了爱,你不再……。”
他拖长了尾调,余音在海面上飘了很久。
“不再什么?”我屏住了呼吸,像是即将获得一个困扰了我很久的问题的答案。
“你喜欢我的诗吗?”他的眼睛又亮又圆,像是天上的月亮。
我张了张嘴,想说——
吟游诗人被拖进了黑暗的海底。他连尖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我潜下去,看到姐姐抱着他,男人的脖子已经被咬断了。血在水里散开,像一朵红色的花。
姐姐抬起头,嘴角还挂着碎肉。
“不要相信人类的话。”她嚼了嚼,咽下一块碎骨:“他们最擅长花言巧语。”
我浮上水面,鲁特琴漂在海上,琴弦在夜风中微微震动,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像一声叹息。
我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为没能听到那个答案而感到惋惜。
过了几天,姐妹们抓到了一对新婚夫妻。
他们好像刚刚举行完婚礼,准备乘船出去旅游,两人都很年轻,金发碧眼,穿着贵族的衣服。
姐妹们把夫妻围在中间,鱼尾在水面上拍打出水花,像一群海豚在戏弄猎物。
那两个人类很害怕,男的浑身发抖,却毅然把女的藏在身后,尽管他根本挡不住她。
姐妹们正准备扑上前饱餐一顿,我阻止了她们。
“等等。”我说,“我想做个测试。”
“什么测试?”
“听说人类可以为爱牺牲一切,我想看看那到底是什么样的?”
姐姐皱眉,但她拦不住姐妹们被我勾起来的玩心。
她叹了口气,靠在礁石上,鱼尾在水里轻轻摆动。
“随便你们,记着,这只是个游戏,别太当真。”
姐妹们给我让道,我游到他们面前,男的看到我的脸,瞳孔放大了一下——雄性男人总是这样,尽管他们最后会被我的鱼尾、我的鳞片、我的尖牙吓到,但他们总是会被我的脸引诱。
“我看上你了,”我说:“放弃你的妻子吧,做我的丈夫。”
如果他同意,今晚我会让他享受男人最极致的快乐,但不这代表那之后我不会吃掉我的丈夫。
他沉默地思考了良久,斟酌问道:“如果我答应你,你能保证我的妻子安全上岸吗?”
这可不是我想听的答案,那女人红了眼,哭道:“伦纳德,你忘了我吧,只要你能平平安安地活着,我怎样都好!”
男人把她搂进怀里:“不,贝西,我不能没有你,要死一起死……”
“我要你活。”贝西说,“伦纳德,你答应我——”
“我不答应。”伦纳德打断她,“我已经决定了。”
“你没资格决定,还有家族的使命在等待着你……”
“在结婚典礼上,我对神父许下过诺言,和你生死与共,就是我最大的使命,我不能欺骗主……”
我在旁边听着,觉得很烦。
这不是我想看到的。我想看到的是,人性的自私,互相猜疑的夫妻,破碎的承诺,像泡沫一样碎掉的爱情,这样我就不会一直挂念着那个没听到的答案。
“都别吵了。”我说:“我想知道一件事,如果你们能回答出来,我就放了你们。”
他们停下来,期待地看着我,其他姐妹看起来惊讶极了,但没有人阻止。
她们也开始好奇了。
我复叙了吟游诗人那晚吟唱的诗歌,问道“如果有了爱,就会不再什么?”
伦纳德看着贝西,贝西低着头,思考了良久,再抬起头时,她的眼睛亮亮的,和那晚的吟游诗人一模一样。
我有一种预感,她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
贝西被泡得惨白的嘴唇正要张开,她的头掉了。
伦纳德咆哮着袭击站在她身后的姐姐,被无情地绞杀,整个过程不到3秒。
“吃!”姐姐把一个妹妹的头,按向了贝西的尸体,她怒视着我们,像一位发号施令的女王:“不要问那么多为什么?吃!这就是你们的本能!”
我张开嘴,想说点什么,但我的喉咙堵住了,因为其他姐妹们开动了,整整齐齐地,没有浪费任何一部分。
人血的滋味闻起来一如既往的香甜,骨头咬起来的声音很脆,但那一天,我倔强地没有听从姐姐的命令。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姐妹们从水面上浮起。往常这种时候,我们会唱歌、聊天、互相梳理头发。但那一天,没有人说话。
最小的妹妹先开口了。
“不好吃。”她说。
“什么不好吃?”姐姐问。
“那两个人。肉发酸。”
沉默。
“爱情是禁忌。”姐姐忽然说,“对我们来说,那是不能碰的东西。碰了,人肉就酸了,以后你们再也吃不到好吃的肉了。”
她看着月亮,蓝色的眼睛像结冰的海水。
“忘掉今天的事。以后抓到人类,直接吃,不要提问,明白了吗?”
姐妹们点头。
我立在人鱼群中,沉默地看着她,前所未有地想知道问题的答案。
我知道她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但她不会告诉我。
夜晚,我悄悄走向了海底最深处的裂缝。裂缝里没有光,水是黑色的,冷得像刀割。再往下,有一扇门。
门是骨头做的。
不是鲸鱼的骨头,而是比那还要大得多的东西,非常古老,骨门被海水打磨地光亮。
我推开门,被锁链束缚在蚌壳王座上的女人,看起来不像人鱼,因为她有两条腿,脚趾上还涂着黑色的指甲油。
说是被束缚,但她的双手双脚都在锁链外面,好像只要她愿意,随时都可以挣脱出来。
她的头发很长,一直垂到地面,颜色是深紫色的,像坏掉的淤血。
她的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眼白,像大海里深不见底的漩涡,会把所有经过的鱼都吸进去,再也没人见到。
“智慧的【海底女巫】啊,我向您祈求一个问题的答案。”我虔诚地问出了那个一直困扰着我的问题
传说,早在这片海域出现之前,【海底女巫】就存在了,我想她一定知道问题的答案。
“与其问我,”她的声音不大,却震得我的耳膜嗡嗡响:“为什么不亲自试试那所谓的爱情呢?这样你就能自己得到问题的答案了。”
“可是我要如何获得爱情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海底女巫】果然很聪明,我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她看着我,黒色的眼睛逐渐有了神彩:“你知道我的能力是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开始感到不安。
“什么愿望都能实现的【万能的许愿机】,来都来了,不如许个愿吧。”她轻笑道,声音听起来蛊惑极了:
“毕竟大海可不是能轻易邂逅爱情的地方。”
她说完,四面八方涌来了奇怪的声音:金属摩擦的尖啸,齿轮咬合的咔嗒声,蒸汽从阀门缝隙中喷出的嘶嘶声,还有锁链缓慢移动的沉闷声响。
我抬头,发现【海底女巫】真的从锁链的束缚中走了出来,背后屹立着一个巨大机器的虚影,轰隆作响,像是在日夜不休地运转,从未停下
“小人鱼,你要许下什么样的愿望?”她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想要爱情。”我下意识地回应了,“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
“愿望成立。”
自那以后,我的耳朵里总会钻入齿轮转动的声音,很轻,很远,像心跳,伴随了我一千年。
我知道,它会一直运转。
直到我的愿望实现。
以它自己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