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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功成身退 兵仙算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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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将吕雉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她那双素日里凌厉逼人的眼眸,此刻却像被火光融化了一般,流露出一丝柔情。
“补偿?”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扬起,似笑非笑,“你想要哀家如何补偿你?”
韩信放下茶盏,手指缓缓滑过案几的边缘,一寸一寸地向她那边探去。
“三万禁军,”他说,声音低了下去,“世袭罔替的王爵,一座离皇宫近得不像话的府邸,太后给的这些,皆不是臣想要的。”
吕雉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躲开他越来越近的手。
“那你想要什么?”
韩信的手落在她的手背上,指尖微凉,掌心滚烫。
“你。”他的话语直白而坦荡,“自始至终,臣想要的只有你。”
吕雉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了片刻。待她再抬起头时,他眼中已氤氲着朦胧的情愫。
“贪得无厌。”她轻声说,语气却软得像三月春风。
韩信笑了,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太后若觉得臣贪,那便罚臣好了。”
吕雉挑了挑眉:“罚你什么?”
“罚臣今夜替太后研墨铺纸,端茶倒水,”他说,声音低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罚臣在太后批完奏折之前,哪儿也不去。”
吕雉看着他,目光复杂,“哀家夺了你的兵权,将你的心腹调走,你就不恨哀家?”
韩信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凉。有的只是一片如深夜湖水般深邃的的温柔。
“阿雉,”他唤了她的小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这二十万人如果在我手里,才是他们最大的危险。”
吕雉的睫毛颤了颤。
“交出来,他们至少还能活着。”韩信伸手,握住她放在案上的手,“至于恨不恨,我恨过很多人,但我从未恨过你。”
吕雉的手指微微收紧,反握住他的。
韩信的目光落在案上那盏已经凉了的茶上,忽然说了一句:“吕泽那边,我明日写一封信给他。”
吕雉微微一怔。
“那八万人里,有几个将领跟了我十几年,脾气犟,不轻易服人。”韩信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写封信,让他们好好跟着吕泽,别给朝廷添麻烦。他们看在我的面子上,不会闹。”
吕雉闻言,心中微动。她忽然站起身来,绕过案几,走至他面前,抬眸看着他。
看着这一世她有点看不懂的韩信,可眼前这双眼睛里只有坦荡和真诚,不见丝毫算计。这让在朝堂之上看惯了人心的她忽然感到很安心。
她对韩信,原本只有算计。
山洞那夜,她以身相诱,不过是想把这头猛虎拴在项羽身边,为他所用。她成为太后后,亦是如此。既然这具还算妙曼的身躯在他面前如此有用,那她为何不让它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她只给了他三万禁军,却夺去了他二十万大军的军权。只许了他一个空头的齐王爵位,世袭罔替却没有一寸封地。她把他困在京城,如同将一只猛兽关进了金丝笼。又让春桃执掌的三万禁军制衡他。
这些算计,她不信韩信不明白。
可他从未质问过她,也从未抱怨过,甚至从未流露出哪怕一丝不满。他只是平静地接过虎符,平静地穿上右卫尉的甲胄,平静地巡完皇城,然后在她殿中坐下来,对她说:“那八万人,我写封信。”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吕雉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前世的那个韩信。那个为了齐王之位,敢在刘邦最需要他的时候按兵不动、坐地起价的韩信。那个逼得刘邦不得不封他为齐王的韩信。
那样的一个人,为何这一世会心甘情愿放弃这一切?
她不相信能让百万雄兵俯首的兵仙,会为一个女子放弃这唾手可得的天下。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男人会为女人放弃手中的权力。
韩信……他到底在图什么?
吕雉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试图从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找到一丝破绽。可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只有她看不懂的笃定和温柔。
她该相信他吗?在这暗流涌动的朝堂之上,那些男人们看似对她恭敬有加,背地里又有哪一个不想拉她下马?这世间的男子,又有几人真心甘愿让一个女子凌驾于他们之上?
她亦是清楚,一旦信错人,等待她的只有万劫不复。
这些年来,她算计了所有人,也被所有人算计。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把真心藏起来,把身体当作筹码,把每一段关系都变成精密的交易。可这样的日子,终究让她疲惫不堪。
也许,她该试一试。试着相信这一世的韩信。
如此想着,她忽然伸出手,拽住了他胸前的甲胄,将他整个人拉向自己。
甲胄冰凉,撞上她温软的身子,发出一声轻响。
韩信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吕雉仰起那张容颜姝丽的脸,手指沿着甲胄的纹路缓缓上移。
“这身甲胄,”她的声音低低的,“穿着还习惯吗?”
韩信抬起头,目光从她的指尖移到她的眼睛。
“不习惯。”他说,“比齐王的王袍重多了。”
“那明日脱了?”
“不脱。”韩信握住她的手,将她轻轻拉近了些,“穿着这身甲胄,我才能名正言顺地站在离你最近的地方。”
“既是如此……”她说着踮起脚,“那我便好好补偿你。”言罢,她吻上了他的唇。
韩信的呼吸骤然一滞。她的唇带着淡淡的茶香,他收紧了手臂,将她箍得更紧了些。
吕雉喉间逸出一声低低的、近乎叹息的声音。她的手指穿过他甲胄的缝隙,攀上他的后颈,指尖没入他的发间。
烛火猛地跳了一下,两人跌跌撞撞地向后倒去,撞翻了案几上的一摞竹简,竹简哗啦啦散落了一地。吕雉被抵在案几上,韩信俯身压下来,额头抵着她的,呼吸急促而滚烫。
“阿雉,”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这身甲胄,碍事。”
吕雉低低地笑了一声,手指摸索到他腰间的系带。
“我来。”她说。
沉重的甲胄被她轻巧地解开,扔在地上,发出叮当一声闷响。
韩信只剩下贴身的玄色中衣。吕雉的手指按在他结实有力的胸口,感受着那布料下剧烈跳动的心跳,她抬起眼,看着他的眼睛。
“三万禁军,”她低声说,“够不够让你留在京城?”
韩信低头,吻上她的锁骨,一路向上,吻过她的喉间、下颌,最终落在她耳畔。
“够,”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滚烫的温度,“只要你在,一兵一卒都够。”
吕雉闭上眼睛,手指攥紧了他后背的衣料,任由自己沉进这片她既渴望又恐惧的温热里。
殿外夜风骤起,吹得宫灯明灭不定。春桃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殿门外,将殿门轻轻合拢,把一室的旖旎关在了门后。
天光快亮时,韩信顺着宫中的密道悄然回到了吕雉为他新赐的府邸。
府邸的陈设竟与齐王府如出一辙,每一件器物都像是比着他的喜好安置的。书架上的兵书是他常翻的那几卷,案头的笔架是他在齐地用惯的样式,甚至连窗外的竹影,都疏密有致,恰到好处。
他的那把潜蛟剑,也被郑重地陈列在靠窗的檀木剑架上,剑身在晨光中泛着幽幽冷光,像是在等他归来。
韩信走上前,伸手抚过剑身,指尖触到那熟悉的纹路,心底好似被一种从未有过的温热填满。
如今的生活,才是他一直向往的。
不是手握二十万雄兵时的杀伐决断,不是坐镇齐地时的威仪赫赫。而是清晨从她的身侧醒来,推开窗,便看见阳光落在剑上,落在那些她替他准备好的、点点细碎的温柔里。
只要能与她在一起,即便只有三万禁军,又有何惧?
三万禁军在他手中,他也会让其拥有十万禁军的战斗力,这不是自负,而是兵仙的底气。
想必她自是清楚这一点,也愿意将自己的后背交给他。
他握紧剑柄,将潜蛟剑从架上取下,剑锋破空,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晨光沿着剑脊流淌下来,照亮了他嘴角那一抹笃定的弧度。
三万禁军,足够护她周全,够守这座城池,也够让那些在暗处磨刀的人,不敢轻举妄动。
昨夜的项府,则是另一番光景。
项声的手指敲着案几,“韩信为何会交出兵权?二十万大军,就算是太后,也不能硬夺。”
立于项声身侧的幕僚思索了片刻,道:“也许……他是被太后拿住了什么把柄?”
“韩信有什么把柄可拿?他既不好色,也不贪财,更不恋权。唯一的把柄……”项声忽然顿住了。
他忽然想起了一些事。韩信自入京以来,每隔三五日便入宫面见太后,有时是白天,有时是深夜。春桃每次都是亲自迎接,态度恭敬得不像是对待一个外臣。
项声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你去查一件事,韩信与太后之间……到底是何关系?”
幕僚一怔:“将军的意思是——”
“去查。”项声打断了他,“不要声张,悄悄地查。如果我的猜测是对的……”他冷笑了一声,“那可就有意思了。”
消息传到民间时,已经是十日之后了。
京城的酒肆茶馆里,关于韩信交出兵权的议论,成了最热门的话题。
“听说了吗?齐王把二十万大军交出来了!自己只留了三万禁军,还留在京城,哪儿也去不了。”
“不是说太后给他封了个右禁军卫尉吗?还保留了王爵,世袭罔替呢。”
“世袭罔替?没有封地的王爵,世袭罔替有个屁用。子孙后代只能顶着个空头王号,连块像样的封地都没有。”
“那齐王为什么要交?他要是不交,太后还能硬抢不成?”
“这你就不懂了吧……”说话的老者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环顾四周,“我听说啊,齐王是被太后……迷住了。”
“迷住了?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就是那个意思呗。齐王拜倒在太后的石榴裙下,所以才心甘情愿交出兵权,留在京城。要不然,你换个理由给我解释解释,二十万大军,说交就交了?”
“嘘——你不要命了?这种话也敢乱说?”
“怕什么,又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说。你去东市的酒肆听听,大家都在说。齐王英雄一世,到底还是过不了美人关啊!”
有人叹息,有人嘲笑,也有人沉默不语。
流传最广的说法是:韩信为了太后,连唾手可得的天下都不要了。
有人说他是痴情,有人说他是愚蠢,也有人说,韩信这是功成身退。
没有人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
只有那个说书人在故事的最后,幽幽地说了一句:“兵仙算尽了天下人心,却算不透自己心里那个人。这大概就是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