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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禁军统领 太后当如何 ...

  •   翌日,春桃一身绛色朝服,腰悬佩剑,立于丹墀之上。她手中黄绫缓缓展开,殿中数百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齐王韩信,深明大义,交还齐地兵权,忠心可嘉。特保留齐王爵位,食邑三千户,世袭罔替,另赐齐王府邸一座。封韩信为右禁军卫尉,领禁军三万,掌宫城以东防务。封春桃为左禁军卫尉,领禁军三万,掌宫城以西宿卫。”

      殿中先是一片死寂,所有朝臣,此刻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韩信立于武将队列之首,面色如常。

      三万禁军。

      他握着笏板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昨夜她留在他掌心的身体余温似乎还在,她靠在他肩头说“我不会让你空着手留在京城”时,他就猜到了是这个数目。

      三万,不多不少。刚好够自保,刚好够让她安心,也刚好够让所有人闭嘴,左右禁军互相制衡,她也可以睡得安稳。

      韩信垂下眼帘,心中没有波澜。

      从交出兵权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能得到什么、会失去什么。这世上从来没有只得不失的买卖,连感情都是。

      他给了她二十万,她还他三万。谈不上公平,但也谈不上亏欠。

      三万就三万吧。

      至少,在这京城里,他还有一席容身之地。至少,他不会像梦中那样,身首异处,血溅宫室。

      更为重要的是——

      他微微抬眸,目光越过春桃的身影,越过满殿朝臣的窃窃私语,落在御坐上。

      她的唇角微微扬起,平日里肃然而威严的目光此时正望向他,那目光中好似多了一丝柔情。

      禁军,可以离她更近。

      就连她赐给他的那座府邸,离宫中也不远,不过穿过两条街巷,一盏茶的功夫。

      韩信收回目光,垂下眼帘,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三万就三万吧。

      只要能离她近一些,三万和二十万,又有何区别。

      春桃清越的声音继续在殿中回荡:

      “韩信麾下二十万齐军,八万主力交予吕泽统领,即日开赴边关,抵御匈奴;五万精锐拆分为三十余支千人队,调往中原各郡国,充实地方守备;三万老弱士卒,发放安家费,就地裁撤,归乡务农;剩余四万兵马,留驻齐地,作为地方守备军。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殿中如同炸开了。

      项声猛地抬眼,目光如刀,直直刺向吕雉,他手执笏板出列道:“太后,臣有一事不明。”

      吕雉的声音不疾不徐:“项将军请说。”

      “八万齐军主力,交予吕泽统领?”项声重复了一遍,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里有嘲讽,有试探,更有一丝毫不掩饰的恼怒,“臣记得,吕泽乃太后长兄。倒不是臣信不过吕泽将军,吕泽将军战功赫赫,臣素来敬重。只是,八万精锐,不经朝议,不经诸将推举,直接交给太后的兄长——”

      他故意顿了顿,环顾四周,声音放大了一倍:“朝中诸公,就不觉得此事有些……不妥吗?”

      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

      项声没有直接反对,而是把“太后兄长”四个字咬得极重,让所有人都想起,这不是朝廷的军队变成了吕家的军队?

      御坐上的吕雉沉默了片刻,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项将军的意思是,吕泽不配领这八万人?”

      “臣不敢。”项声微微欠身,姿态恭敬,语气却寸步不让,“臣只是觉得,边关抵御匈奴,事关国家安危,领兵之人需得朝堂共议。而非每次议事皆由太后一人而决。”

      这话已经近乎逼宫了。

      殿中空气骤然紧张,几位老臣连大气都不敢出。

      左相陈平缓缓出列,躬身一礼。

      “太后,臣以为,项将军所言,并非全无道理。”

      殿中一片哗然,陈平向来不与项声站在一起,今日怎的转了性子?

      陈平继续道:“不过,臣也以为,太后的安排自有深意。吕泽将军久经沙场,曾在荥阳、成皋一带屡立战功,由他领兵北上抵御匈奴,确是合适人选。只是……”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八万齐军精锐,皆是百战老兵,骤然换帅,军中恐有不服。臣想问齐王一句,这八万人交出去,齐王可有话要嘱咐他们?”

      这话表面上是在关心军心稳定,实则是把矛头转向了韩信,你不是号称‘兵仙’吗?你的兵被人抢走了,你就这么一声不吭?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韩信身上。方才他们只顾着听太后懿旨了,经陈平这么一提,方才回过神来,齐王为何会交出兵权?又怎会甘心只做一禁军统领?

      御史大夫周昌早就按捺不住了。

      他是个直性子,脾气上来连太后都敢顶撞。此刻他须发皆张。

      “荒唐!”周昌的声音如同炸雷,震得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二十万齐军,拆的拆、调的调、裁的裁,八万精锐交给太后胞兄。这不是削藩,这是在把朝廷的军队变成吕家的私兵!”

      他转向吕雉的方向,跪了下来,却是满脸不屈:“太后,臣冒死进谏。军国大事,当以国为重,不宜以私亲为念。吕泽虽有功勋,但将八万精锐尽付一人之手,万一——”

      周昌梗着脖子:“万一吕泽有异心,八万精兵加上边关天险,朝廷拿什么制他?”

      殿中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这话说得太重了,直指太后兄长可能造反。

      “周御史,”吕雉开口,声音像结了冰,“你这是在教哀家做事,还是在怀疑哀家的兄长?”

      周昌伏地不起,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臣不敢。臣只是尽御史大夫谏言之责。”

      “好一个谏言之责。”吕雉淡淡地说,“哀家记下了,退下。”

      周昌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同僚一把拽住衣袖,生生拖了回去。

      短暂的寂静之后,窃窃私语声从各个角落蔓延开来。

      自始至终,韩信都没有说话。

      他站在武将队列之首,一身玄色朝服,腰间佩剑,面容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朝臣们投来的目光,有同情,有嘲讽,有敬佩,有忌惮,他全部接住,又全部轻轻放下,仿佛那些目光不过是一丝轻轻佛过的微风。

      直到那些窃窃私语渐渐平息,所有人才忽然意识到。这位被夺了二十万大军的兵仙,从始至终,没有皱一下眉头,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叹息。他只是站在那里,就比任何辩解都更有力。

      吕雉的声音传来,打断了所有的窃窃私语:“今日朝会,到此为止。诸位爱卿若还有话说,可上奏疏,哀家自会过目。散朝。”

      殿中寂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参差不齐的“恭送太后”声。

      朝臣们三三两两走出大殿,议论声如潮水般涌动。

      “齐王的兵权说交就交,他到底图甚?”

      “谁说不是呢,交出了兵权,不就等于拔了牙的老虎吗?”

      这时,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龙且忽然开口道:“也不能这般想。与其被太后日夜忌惮,倒不如主动交出兵权,太后给他留了三万禁军,又赐了世袭王爵,这买卖未必亏。”

      那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龙且一眼,目光意味深长:“侯爷说得有理。太后对韩信如何,侯爷想来比我们这些局外人更有体会。”

      话音落下,那人微微颔首,转身离去,衣袂在秋风中扬了扬,很快没入人群之中。

      龙且愣在原地,过了好几息才回过神来。

      他侧过头,对身旁一直沉默的季布低声道:“他方才那番话,是在点我,还是在臊我?”

      季布面色如常,淡淡道:“他是在暗指你我,皆是向太后交出兵权,俯首称臣之人。”

      龙且的脸色微微一变,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说话。不过他觉得这种闲散侯爷的富贵日子倒也不错。

      大殿之外,秋风萧瑟,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丹墀之上。

      韩信走出殿门时,阳光正照在他身上。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巍峨的宫殿。

      殿顶的琉璃瓦在秋阳下闪着金色的光,有几只大雁正从宫阙上方飞过,排成人字,向南而去。

      秋风卷起他玄色的朝服下摆,在空旷的宫道上,那背影显得格外孤单,又格外从容。

      是夜,月明星稀。

      韩信身着右禁军卫尉甲胄,玄铁甲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幽光,腰间悬着那柄潜蛟剑,剑鞘叩击甲胄的声响随着他的步伐,在空旷的宫道上一下一下地回响。

      他已经巡视完了整个皇城。

      从东华门到玄武楼,从城垣到角楼,每一处岗哨,他都亲自走过一遍。右营的将士们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兵仙”穿着与他们一样的甲胄,踏着同样的步点,走过他们日夜守卫的城墙,心中突然觉得甚为安心。

      巡视完毕,韩信没有出宫,而是沿着那条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复道,向宫中走去。

      殿门外的春桃远远看见那一身甲胄,没有通报,只是无声地侧身让开了路,亲手为他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殿中烛火通明。

      吕雉身着一件素色深衣,长发只随意挽了个髻,正伏在案前批阅奏折。竹简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她的笔尖在简牍上沙沙地走着,眉头微蹙,显然正为某件事烦心。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烛光映在韩信的甲胄上,将那身玄铁照得发亮。他整个人如同一柄刚刚出鞘的长剑,锋芒毕露,却又沉静如水。

      她愣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嘴角微微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右卫尉深夜入宫,所为何事?”

      韩信在她对面坐下,甲胄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

      “臣巡夜已毕,见御书房灯烛未熄,特来请安。”他的语气一本正经,像个恪守礼数的臣子。

      吕雉抬眼看他,似笑非笑:“路过?右卫尉这个‘路过’,倒是绕了大半个皇城。”

      韩信没有回答,而是伸手取过案上的一只空盏,斟了一盏温茶,推到吕雉手边。

      “夜深了,少饮些浓茶,伤身。”

      吕雉看着那盏茶,沉默了片刻,放下了手中的笔。

      “今日的旨意,你都听清楚了。”她说,语气不再是朝堂上的威仪,而是一种只有此刻才有的疲惫与松弛。

      “听清楚了。”

      “你觉得如何?”

      韩信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太后算得自是精明。”

      吕雉的眉头微微一挑:“你似乎……对哀家有怨气?”

      韩信笑了笑,对上她的眼眸,“自然是有,太后当如何补偿微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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