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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一诺千金 你既然信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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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朝,殿中气氛与往日不同。
春桃按例宣旨:“除右相外,众官各升两级。”
此言一出,殿中微微骚动。王首阳一案牵涉甚广,朝中因此空出大量职位。一时间,朝堂上下人心浮动,人人自危。如今骤得升迁,自是喜出望外,纷纷叩首谢恩。
陈平出列,躬身道:“太后,右相之位空缺已久,朝中不可一日无相,臣恳请太后择定右相人选。”
吕雉的目光落在陈平身上,凤眸微敛:“左相可有适合人选?”
陈平垂首,语气恭谨道:“臣举荐太常李攸。”
殿中骤然一静。
众臣纷纷看向列中那道清瘦的身影。李攸面色不变,只是眉梢微微一动,似有意外。
吕雉没有立刻回应。她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似在品味这个名字。
李攸出身寒门,之前便一直跟着先帝,宿以清廉刚正闻名。他不攀附权贵,不结交党羽,更不参与任何派系之争,朝中多少人拉拢过他,都被他一一婉拒。几十年下来,竟活成了一股清流,独善其身,谁也不得罪,却谁也亲近不了。
这样的人,既不倒向太后,也不与世家结盟,更不会成为任何人的附庸。
吕雉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太常李攸,哀家记得,他在先帝时便已是九卿之一。为官数十载,清廉自守,从无劣迹。”
“太后圣明。”陈平接道,“李大人德才兼备,持身中立,正是右相的不二人选。右相之职,重在调和朝局、平衡各方,若由一个结党营私之人担任,必生祸端。李大人独善其身,不偏不倚,实为最佳之选。”
陈平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他特意强调了“不偏不倚”四个字,太后不希望右相倒向世家,世家也不希望右相倒向太后,而李淳,恰恰是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人选。
吕雉的目光越过陈平,落在李攸身上。
李攸感受到那道审视的目光,心中微微一沉。他出列跪地道:“臣才疏学浅,恐难当大任。”
右相一职看似位极人臣、风光无限,可如今朝堂之上暗流涌动,太后与朝中各方势力争得水火不容。他独善其身惯了,自然不想搅入这潭浑水。
吕雉唇角微微扬起,眸中却不含笑意:“右相之职,统理百官,辅佐朝政。你从前怎么做的,往后便怎么做。”
李攸跪伏在地上,沉默了一瞬。他知道一旦坐上右相之位,便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独善其身了。朝堂之上,没有人能真正置身事外,但他更加知道,他无从选择。
“臣,”他叩首道,“遵旨。”
世家出身的重臣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暗自点头。李攸虽出身寒门,但从不与那些激进的新贵为伍,为人持重,行事有度,比那些一门心思往上爬的寒门子弟让人放心得多。
寒门出身的官员们虽有几分遗憾,但也不得不承认,以李攸的资历和声望,担得起右相之位。
散朝之后,范增拄着拐杖缓步走到陈平身旁,低声道:“右相这一步,走得稳当。”
陈平看了看四周,发现众臣皆已走远,这才轻声道:“太傅觉得,李攸此人如何?”
范增捻须沉吟片刻:“老夫与李攸同朝数十载,从未见他与人红过脸,也从未见他与人过于亲近。他不结党,不营私,不站队,不表态。朝中多少人想拉他入伙,都被他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
范增顿了顿,苍老的声音意味深长:“说他是一股清流,倒也不算过誉。”
“清流……”陈平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太傅,这世上真有不站队的人吗?”
范增目光微微一凝。
“独善其身,”陈平转过身,目光沉沉,“说到底,也是一种站队,站的是他自己的队。”
范增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你是说,他不可信?”
“不,”陈平摇头,“恰恰相反,他比任何人都可信。因为他不为任何人所用,只做他认为对的事。这样的人……”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抬眼望向远处天际的云,不知在想什么。
范增看着他,苍老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许久,陈平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太傅,这朝堂之上,能挡住太后的人,已经不多了。”
数日后,册封右相的旨意正式下达。
拜相当日,李攸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陈平派人送去的贺礼,皆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范增派人递上的拜帖,也被客气地婉拒。
消息传到宫中,吕雉正在批阅奏折。她听完春桃的禀报,放下笔,嘴角浮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
“倒真是个清流。”她淡淡道,语气听不出是赞是讽。
春桃小心地问道:“太后,要不要……试探一下李相的心意?”
“不必。”吕雉重新提起笔,继续批阅奏折。
春桃低头应了一声,不再多言。
春桃回到侯府,远远便见龙且正立在廊下,逗弄那只新买的八哥。她驻足看了片刻,不由得摇头轻叹,自夫君封侯以来,整日里不是撩猫逗狗,便是斗鸡走马,活脱脱一副纨绔子弟的做派,哪里还瞧得出半分当年先帝帐下第一武将的影子?想当年,他的名字曾让刘邦闻之胆寒,如今倒好,比她这个太后身边最倚重的人还要清闲自在。
春桃走至龙且身侧,问道:“夫君新买的八哥,可会说话了?”
龙且方才只顾逗鸟,连夫人何时回府都未曾察觉。闻言转过身来,冲她一笑:“要不我让它给你露一手?”
春桃笑了笑,心里却不信这只蠢物能说出什么人话来。
“阿母,阿母——”
八哥的叫声清脆响亮,在廊间回荡开来。
春桃一怔,不可置信地看向龙且:“夫君……它叫我什么?”
龙且笑着看向春桃:“就……阿母啊!”
春桃指着那八哥,眼睛瞪得浑圆:“你让这蠢东西叫我阿母?”
话音未落,八哥的声音再次响起:“蠢东西,蠢东西。”
龙且笑得直不起腰。春桃转头看向幸灾乐祸的夫君,反手抽出腰后皮鞭:“是不是你教的?”
龙且不置可否,只含笑看着她。春桃每回抽出这皮鞭,便是要教训他了,他脚下先动,率先奔向庭院中那棵老梨树。
果不其然,春桃提着鞭子便追了过去。龙且只能绕着梨树左躲右闪,春桃紧追不舍,梨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洒在树下两个笑闹之人的肩头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两人闹过之后,龙且从身后抱住春桃,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头,不由感叹道:“如今的日子真好。当年我跟着霸王征战四方,每日刀头舔血,哪里想过有朝一日能得如此美娇娘在怀。”
春桃靠在他怀中,轻声道:“是啊,若不是太后辅佐先帝打下这万里江山,哪来如今的太平时日。”
龙且不置可否。先帝一生刚愎自用,旁人的话多半听不进去,唯独对太后言听计从。幸好太后是位文韬武略皆是上乘的奇女子,而非祸国殃民的妖妃,若换个无德之人坐镇后宫,这天下还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子。
他相信,迟早有一日,太后定能开创出一个真正的太平盛世。
春桃又想起早朝一事,眉间微微蹙起,“你说,右相李淳可有何弱点?”
龙且问道:“你是说……太后想拉拢右相。”
春桃应声道:“嗯。”
龙且想了想,摇头道:“右相此人,既不贪财,又不好色,我与他同朝也有些日子了,从未见他与谁走得近。这样的人,哪里有什么弱点。”
春桃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
龙且忽然想起一事:“不过……”
“不过什么?”春桃猛然转身,抓着龙且的手臂追问。
“我曾听季布提过一句,说他对李攸有恩。具体是何事,季布没细说,但我看他说话时的神情,不像是一般的人情往来,倒像是……救命之恩。”
春桃闻言,眼前一亮:“夫君请细细说来。”
秋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咸阳城的街道上,风里带着一丝凉意。秋风掀起一官道马车上的车帘。李淳坐在马车上,应邀向武安侯府走去,脑中还在思索暗流涌动的朝堂,季布唤他前去,恐怕是要拉拢他站队倒向太后,他此去又该如何回复。
车轮滚滚向前,多年前的一桩旧事又浮现在眼前。
楚国灭亡那年,李攸还是一介平民。
他本是个读书人,在颍川乡间教几个蒙童识字,日子清苦却也安宁。妻子早逝,只给他留下一个女儿,取名李婉。婉儿是他唯一的念想,他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这个女儿身上,看着她一天天眉眼长开,心里便觉得这辈子也不算太苦。
颍川新任县令赵迁看上了李婉,说是要纳她为妾。李攸不肯,赵迁便寻了个由头,说他勾结楚地余孽,将他下入大牢,又派人将李婉强行掳走。
李攸在牢里关了三天,被放出来的时候,女儿已经不知被送到了何处。他四处打听,才知道赵迁为了讨好上司,将李婉献给了郡守。
他去告状,状纸递上去就没了下文。有人私下告诉他,郡守与朝中权贵有姻亲,别说你一个平民,就是地方官员也告不倒他。
李攸变卖了所有家产,四处托人,钱花光了,人却依然救不出来。他听说女儿在郡守府里受尽了折磨,每次听到这些消息时,他的心口都好似被人剜了一刀。
就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一个老友对他说:“你去找季布吧。”
“季布?”
“季布是楚国旧将,楚国灭亡后他成了江湖巨盗,专门劫富济贫,在民间有侠盗之名。此人重信守诺,只要他答应的事,就一定会做到。你去找他,或许有救。”
李攸也曾听民间传言:“季布一诺,千金不易”。可季布神出鬼没,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李攸没有犹豫,背上一袋干粮,踏上了寻找季布的路。
他不知道季布在哪里,只知道他经常出没于颍川、南阳一带的山林之中。他翻过一座又一座山,穿过一个又一个村落,逢人便问。有人说季布三天前刚劫了一个贪官的车队,有人说他在北边的山里有个寨子,有人说他神龙见首不见尾,你找不到他的。
李攸找了整整十七天。
干粮吃完了,鞋子磨破了,嘴唇干裂出血,他的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可他不敢停,停下来,女儿就再也没有希望了。
第十七日的傍晚,他在一处山坳里被两个人拦住了。
那两个人都蒙着面,手持长刀,目光冷厉,一看便不是寻常山贼。
“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其中一人问道。
李攸扑通一声跪下来:“我要见季布。”
“你见我们首领做什么?”
“我女儿被郡守掳走了,”李攸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听说季布重信守诺,求他救救我女儿。”
李攸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他听见其中一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脚步声远去,像是去通报了。
他跪在那里,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又响起来。
“起来,跟我走。”
李攸跟着那人穿过一片密林,绕过几道山梁,来到一处隐蔽的山谷。谷中有几间木屋,简陋却整齐,院子里生着一堆火,火光照亮了周围的松林。
一个人背对着他坐在火堆旁,正在用匕首削一根木棍。
他的背影很宽,肩膀线条硬朗,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头发随意束在脑后。
“跪下。”带路的人呵斥道。
李攸跪伏在地上,声音微颤:“季壮士,我女儿……我女儿被郡守掳走了,我求求你,救救她……”
“你走了十七日,就是为了来找我?”季布转身问道。
李攸没有抬头,应声道:“是……是。”
这时,脚步的窸窣声一步一步向他靠近,一双黑色的布鞋出现在他眼前。
“抬起头来。”
李攸缓缓抬头,泪眼模糊中,他第一次看见了季布的脸。
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高耸,眼窝微深,目光沉静如水,眉宇间带着几分世家公子的清隽,若不是横亘在脸上的那道疤影响了美观,说是哪家的王孙公子也有人信。
季布看了他片刻,忽然问道:“你不怕我是盗匪?”
李攸摇头:“我听说你重信守诺。”
季布微微挑眉:“就凭这个?”
李攸的声音还在发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我听人说你答应过的事,从来没有做不到的,我信你。”
季布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半晌,他开口道:“你女儿叫什么?”
“李婉。”
“在哪个郡守府?”
“颍川……颍川郡守府。”
季布点了点头,转身走回火堆旁,重新坐下。
李攸以为他要拒绝,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你先住下,”季布拿起木棍继续削着,“明日一早,我去颍川。”
“季壮士,你……你答应了?”李攸闻言欣喜道。
季布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既然信我,我便不会让你失望。”
那一夜,李攸睡在山谷的木屋里,这是他这几个月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第二日天还没亮,李攸被一阵马蹄声惊醒。他冲出门,季布已经骑在马上,身后还跟着五六个蒙面的人,个个骑着高头大马,腰悬长刀。
高坐于马背上的季布只对他说了两个字:“等着。”
一行人冲出了山谷,消失在晨雾之中。
李攸在山谷里等了三日。
这三日,他坐立不安,吃不下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女儿的样子。
第三日夜里,山谷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李攸冲出屋,看见火光中一匹马缓缓走来,马背上的人浑身浴血。
季布翻身下马的时候,李攸看见他的左臂上缠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他的脸上也满是血迹,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那张原本清隽的脸,此刻被火光一照,染血的轮廓显得异常可怖,像是从修罗场上走出来的恶鬼。
但李攸没有在意这些。
因为季布怀里正抱着一个裹在黑色大氅里的少女。
“婉儿——”李攸扑上去,一把抱住女儿,眼泪夺眶而出。
李婉瘦了很多,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她睁开眼睛看见李攸时,嘴唇颤了颤,叫了一声“爹”,便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哭。
父女俩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等李攸哭够了,抬起头想要道谢的时候,季布已经走远了。
他看见季布坐在远处的木屋门槛上,正在重新缠左臂上的伤口。他缠得很慢,动作不太利索,显然那只手伤得不轻。
李攸走过去,在他面前跪下,“季壮士,大恩大德,我李淳这辈子……”
季布打断他,语气平淡道:“起来。”
李攸不肯起来,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他仅剩的一点碎银:“季壮士,这些银子你收下,虽然不多,但是我的心意……”
季布看了一眼那个布包,没有接。
“你自己留着。”季布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个脸色发白的少女身上,“你女儿还需要养身体,将这些银子花在她身上吧。”
李攸捧着那个布包,手在发抖。他想说大恩大德,想说这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季布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天亮了你们就下山,郡守那边的事,我已经处理干净了,不会再有人找你们的麻烦。”
李攸怔怔地看着他:“季壮士,你……你杀了郡守?”
季布没有言语,他转过身,走进了木屋,轻轻关上了木门。
第二日天一亮,李攸便带着女儿离开了山谷。
他走的时候,季布没有出来相送。只有那个带他上山的人,沉默地走在前面,把他们送出了山口。
临别时,李攸问那个人:“季壮士他……手臂上的伤,不要紧吗?”
那人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要紧。一刀砍在骨头上,换了别人早就拿不动刀了。他硬撑着把人救出来,骑了一整夜的马。”
李攸的心猛地揪紧了。
“那……那他为什么不让我当面道谢?”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救人,不是为了听人谢他。”
李攸站在原地,看着那条通向山谷深处的小路,久久没有动。
风吹过山林,松涛阵阵。
这世上,有人重利,有人重权,有人重名。
而季布重的,是他出口的每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