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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对弈 齐王似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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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信方从吕雉寝殿走出,便看见一个身影迎面而来。
正是因救驾有功升了郎中令的审食其。
韩信眉目微蹙,这人不是已经升了郎中令吗?怎的还往太后这边跑?郎中令掌管宫殿掖门,职责所在倒也说得过去,可他这个时辰出现在这里,未免也太殷勤了些。
他又想起狩猎那日,审食其鞍前马后、百般谄媚的样子,心中泛起一丝说不清的厌烦。
审食其抬头看见韩信,脚步微微一顿。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位齐王看自己的眼神里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冷意。可自己与齐王素无交集,按理说不该得罪过他才是……莫非是方才在殿外等候时,哪里失了礼数?
他来不及细想,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躬身道:“微臣参见齐王。”
韩信并未让路,反而往殿门正中站了站,恰好将入口挡住大半。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审食其,语气不客气地道:“太后这会儿正在歇息,不见外臣。”
审食其放低了姿态,恭声道:“微臣有事要禀告太后。往日这个时辰,太后都未歇息,因此臣专挑这个时辰来禀报。”
“今日不同。”韩信挑眉,语气更冷了几分,“太后已然歇下了。”
审食其自然看得出,齐王并非真的在替太后挡驾,更像是……在挡他。可他又不敢硬闯,正欲转身离去,忽听殿内传来吕雉的声音:“让他进来吧。”
审食其如蒙大赦,连忙侧身绕过韩信,快步朝殿内走去。
韩信站在原地,衣袖一甩,冷哼一声,径直离开。只是走出几步后,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阖上的殿门,眼底闪过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阴郁。
审食其快步走进殿内,在屏风外站定,垂首道:“臣参见太后。”
吕雉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带着几分慵懒:“这个时辰来找哀家,何事?”
“回太后,”审食其恭声道,“臣奉命核查王首阳一案的涉案人员,发现有几人曾在王旭麾下效力多年,如今正试图潜逃出京。臣已派人将他们截下,特来请示太后,是交由廷尉审理,还是……”
“交由廷尉。”吕雉淡淡道,“王首阳一案已经定论,该杀的人一个不少,不该杀的人哀家也不想多造杀孽,按律法办就是。你先退下吧。”
“诺。”审食其应下,却并未立刻告退。
吕雉察觉到了他的欲言又止,抬起一双凤眼问道:“还有事?”
审食其抬眸看向吕雉:“微臣近日新学了一套按摩的手法,或许能替太后解乏……”
话未说完,就听吕雉说道:“过来吧。”
审食其心中一跳,忙走上前,绕到吕雉身后,双手轻轻搭上她的肩头。他的指腹不轻不重地按压下去,手法倒是比从前精进了不少。
吕雉微微阖上眼。方才批阅奏折久了,肩膀确实有些僵硬。此刻让他这么一按,颈侧紧绷的肌肉渐渐松弛开来,一股舒适的暖意自肩颈缓缓蔓延。
“太后的肩膀比往日硬了许多。”审食其低声道,手上动作不停,“定是这些日子操劳过度。”
吕雉没有睁眼,只淡淡道:“朝中事多,免不了的。”
审食其的指尖顺着她的肩颈缓缓上移,按到后颈处时,吕雉眉头微微一蹙,又缓缓舒展开来。
“这手法,”吕雉声音慵懒,“跟谁学的?”
“回太后,臣前些日子偶遇一位从南方来的医者,略通推拿之术,臣便向他讨教了几日。”审食其语气恭敬道。
他当然没有说实话。那医者是他托人辗转寻访了两个月才找到的,只为了能多一个名正言顺留在太后身边的理由。可他不敢让吕雉知道这份太过浓烈的用心,这样反倒会惹她生厌。
“你倒是有心。”吕雉嘴角微微扬起。
审食其听出她语气中的赞许,心中稍安,手上的力道也更加柔和了几分。他偷偷抬眼,从侧面看着吕雉阖目安坐的模样,。
殿内安静下来,只余两人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他的心跳瞬间漏了几拍。
过了片刻,吕雉忽然开口,“方才在外殿,齐王为难你了?”
审食其愣了一下,旋即答道:“齐王只是说太后正在歇息,不让臣进来……倒也算不上为难。”
他顿了顿,又小心地补了一句:“不过,齐王似乎……不太喜欢臣。”
吕雉睁开眼,眸光深邃,不知在想什么。“他倒是替哀家做起主来了。”
审食其不敢接话,只低头继续按揉。沉默片刻后,他轻声道:“太后若是觉着好,臣每日这个时辰都可来服侍太后。”
吕雉闻言,倒是有几分意外:“你如今已是郎中令了,倒不必做这些下人做的事。”
“为太后效劳,是微臣的福分。”
他说的是肺腑之言。自升了郎中令以来,他已经有好些时日没见过太后了。每日在宫中当值,明明离她不远,却总觉得隔着千山万水。他心里想她想得紧,却又不敢表露半分,只能借着禀报公务的由头,一次次往这里跑。
吕雉重新阖上眼。既然他乐意,她也确实感到舒适,便没有再说什么。
审食其当是太后默许了,心中涌起一阵压不住的欢喜,手上的力道也轻快了几分,想把这片刻的亲近拉得更长久一些。
许是他的动作太过轻柔,又或许是吕雉确实累了,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审食其停下手,这才发现她已经睡熟。
他轻轻收回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吕雉安睡的侧脸上。
卸下了白日里那副凌厉威仪的面具,此刻的她眉眼舒展,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鬓边几缕碎发垂落下来,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
殿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恬静的睡颜上,衬得那张本就艳丽的容颜更加明艳动人。
这一刻,审食其竟生出想伸手去触碰她的脸颊的冲动。
只是这种念头刚一浮起,便被吕雉平日里的冷肃与威压压了下去。他能有今日,已是天大的恩赐,怎敢生出这等僭越的心思?
他暗暗骂了自己一句,轻手轻脚地走到一旁,从架子上取下一件外袍,小心翼翼地披在她身上,而后轻手轻脚地退出殿外。
右相府内,陈平和范增跪立而座,执祺对弈。
陈平捻起一黑子,落在棋盘上,道:“太傅,你怎么看左相倒台一事?”
范增捻着一颗白子,落在方才那颗黑子旁边,眯眼道:“右相心中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我派人去查,却怎么也查不出眉目来,凶手皆指向匈奴人,可是这一切又太过巧合,太过严丝合缝,反而让人怀疑。如今与王相关系密切的大臣皆被清算,得利之人便是太后,想必王相一案,定与太后脱不了干系。”
陈平又落下一子道:“这一拨清剿下来,朝中空出大多职位,可不能再让太后安插上那些寒门子弟了。”
范增捻须道:“右相也出自寒门,怎的也同世家子弟一般排斥寒门?”
陈平执棋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范增,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太傅此言差矣,平不是排斥寒门,而是不愿看到太后一人独大。”
他落下黑子,继续道:“寒门之人,一无所有地爬上来,除了太后,他们还会效忠于谁?若满朝都是太后的人,那这天下,到底是项家的天下,还是吕家的天下?”
范增闻言,手中的白子停在半空,目光微微一沉。
他没有落子,而是缓缓将棋子放回棋盒,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右相此言,倒是说到老夫心坎上了。”范增的声音不紧不慢,“太后这些年的手伸得越来越长,王首阳倒台,左相之位空缺。若再让太后趁势安插人手,这朝堂之上,恐怕再无人能制衡她了。”
范增放下茶盏,苍老的目光中透出几分锐利,“王首阳倒台,固然是他咎由自取。但太后想借此机会一家独大,老夫却不能坐视不理。”
陈平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太傅可有良策?”
范增捻须沉吟片刻,道:“左相之位空缺,太后必定想推举她的人上位。右相若能在朝中联络世家旧臣,推举一个太后无法拒绝的人选,便可断了她的念想。”
“可太后如今大权在握,”陈平皱眉,“若她执意要安插自己人,恐怕……”
“所以,”范增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光,“这个人选,既要让太后挑不出毛病,又不能让世家觉得是太后的人。”
陈平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丝笑意:“太傅心中,可是已经有了人选?”
范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重新捻起一颗白子,落在棋盘中央,发出一声脆响。
“老夫只是下了一手棋,”他缓缓道,“至于这棋怎么走,还要看右相的了。”
陈平低头看向棋盘,范增那一子落得极妙,既封住了他的退路,又为他开辟了一条新的进攻方向。
“太傅高招。”陈平由衷赞道。
范增摆了摆手,苍老的脸上看不出喜怒:“高招不高招的,老夫不在乎。老夫在乎的,是这大楚的江山,不能乱。”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地看向窗外:“太后是个有能耐的人,可她的能耐,若是用错了地方,便是祸不是福。”
范增拄着拐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天色不早了,老夫该回去了。右相好生想想,这盘棋,该怎么下。”
说罢,他缓缓朝门外走去,苍老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峭。
陈平起身相送,待范增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他才重新坐回棋盘前,盯着那盘残局,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