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之矜凤》梦落遗尘

85、何人一支出塞曲

　　帝王还年轻，他自己这么认为着。
　　别说三五年，就算是三五十年，他一样可以像现在这般“年轻”。
　　纵欲过度，向来是每个帝王都有可能面临的危机。
　　天佑帝觉得自己是个节制的人，他在年轻女孩身上寻找的……实则是年轻的回忆。
　　如果只是□□。
　　又怎么会将后位如此轻易的给了一个在他身边时间不长的女孩？
　　时间不长，意味着无法知根知底。
　　但是他给了后位，等同于给了信任。
　　不管燕织络最终是不是会成为皇后，她都是赢家。
　　而如今，她名正言顺坐上了后位，自然是赢家之中的赢家。
　　不甘心的人会有多少？
　　确确实实想要她死的人又有多少？
　　然后……
　　皇后准备什么时候为帝王诞下嫡子？
　　天佑帝想的。
　　他想要一个燕织络的孩子。
　　但是前皇后的话如同诅咒一般时常会回荡在耳边。
　　他从不否认自己的狠心，但同样不能否认自己身为男人的怜爱之心。
　　他很矛盾。
　　如果燕织络为他生一个女儿，他可能就会释怀。
　　万一是儿子呢？
　　如果是儿子的话，他是不是会产生连太子之位都想给他的念头？
　　为了情爱，将权谋放下，这并不是天佑帝的作风。
　　他很矛盾。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那么一天……变成那样一个……自己曾万分唾弃的，妇人之仁的，懦夫。
　　又经历了一个春秋，燕织络如帝王所愿，再次怀上了龙种。
　　一年的时间，再一次改变了什么呢？
　　秦艳戈的战功，战毅的战功，累加到威名赫赫，光是提到这两个名字都能令人闻风丧胆。
　　紧接着，在最适合赏景的春天，胡国提出了求和。
　　是被我们的战将军给打怕了么？
　　他们知道无法用武力来开疆辟土，便想要和羲国谈条件，为自己争取最好的待遇。
　　贸易，交易，明明是可以让对方都得利的事，但就为了权力，他们宁可战到两败俱伤，万不得已才想要和平解决。
　　多么可笑的人性。
　　若说要求和，无非会有两种情况，一是附属，二是和亲。
　　胡国是不可能心甘情愿臣服于羲国的，他们能够接受的议和，仅限于双方平等的前提下。
　　但是作为战败国，他们为了彰显自己的诚意，只能带着进献的宝贝和美人，同战将军一起归程。
　　要说没有改变。
　　秀慧夫人那一家真的就像凝固在某个时间，被隔离在整个世界之外，如此平静而安稳的过日子。
　　……看起来是这样。
　　傅明辰还是那个傅明辰，傅雅若还是那个傅雅若，谁都不曾改变什么。
　　……看起来是这样。
　　他们谁都没有谈婚论嫁，也没有再牵扯进什么是非中。
　　……看起来是这样。
　　宫里头有很多糊涂事，有时候明明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儿，但他们依旧选择糊涂下去。
　　是，燕织络的事，傅雅若的事，始终是未解之谜，不了了之。
　　嗯？皇帝已经认定是前皇后在作祟，所以已经算是结案了？
　　那就……当是这样吧。
　　作为受害人，那两个女子都没有说什么，似乎从未想过要追究。
　　然而，皇宫本就是风起云涌之地，没有人可以幸免于难。
　　不去主动找麻烦，麻烦也会主动找上门。
　　你说……宫里头待嫁的公主，我们的“贤雅公主”是不是该算上一个？

　　这是一件大事。
　　这是羲国在封后大典之后的头等大事。
　　两国之间的关系，牵扯到国土，牵扯到百姓，自然是不得了的大事。
　　那么，作为和亲的人选，更是要小心仔细。
　　若是挑了一个品行不端又有异心的人，岂不是让两国的关系更加恶劣？
　　三月里的清风徐徐拂过纱幔，落在肌肤上的触感比丝绢还轻。
　　他是个少年。
　　他不是个少年。
　　十几岁的少年人，脸上带着不符合年龄的成熟稳重。
　　她看着。
　　她笑着。
　　“暮晨，你说这一次，这个祸端是落在你头上，还是落在我头上？”
　　天佑帝不会死心。
　　就算全天下的人都阻止他杀害傅雅若，他还是能想到别的办法让这个女孩无法祸及他的王朝。
　　对一个女人来说，嫁人就等于是决定了下半辈子。
　　男人这样认为。
　　所以傅雅若很清楚，只要有这样的机会，天佑帝肯定会给傅明辰或是她安排亲事。
　　傅明辰娶妻不算什么，横竖傅雅若还是在他身边，哪怕身份低上一些。
　　只有将傅雅若远远丢开，才能彻底杜绝问题。
　　傅雅若问出的这句话，从一开始就有了答案。
　　可是，天佑帝是这样想，胡人未必就是来抓女人回去和亲的。
　　“不管什么样的问题，我们都能一起解决。”
　　少年目光淡然，望向那片山青水绿的远方。
　　有水流声飘入耳中，仿佛将一身烦恼洗涤而尽。
　　不，洗不掉的。
　　伴随着终身的苦痛，除非死亡，根本剥除不掉。
　　就因为他是天佑帝的儿子，他姓傅，他是……傅云倾的侄子。
　　“和亲此等大事，不得不思虑一二。秦将军不会允许外国之人将你夺走，战毅他……”
　　说到这里，傅雅若微微一滞，凝眉思索了一番。
　　战毅又怎么能够眼看着她嫁给那些野蛮人？
　　但是话又说回来，如果一定要有个牺牲品，他舍不得傅雅若，难道就能对其他女孩的悲惨遭遇视若无睹？
　　“你不希望把事情闹大，但这已经是两国的问题，与儿女情长无关。”
　　他们这里不愿意，谁又想到胡国的皇子或是公主也不一定就很期待这门婚事。
　　傅雅若微微一笑，转眸看他，“国事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帝王的心思岂是我们可以猜透的？暮晨，你有没有去看过皇后？作为儿子，定要时常去给母后请安才是。”
　　这话说的，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都很戳心窝子。
　　傅明辰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做儿子的，自是要去给母亲尽孝。皇后如今刚刚怀孕，父皇生怕重蹈覆辙，对她比往常更为体贴关怀。我一个大男人，怎么好在这个时候去看望皇后？”
　　傅雅若不置可否的点点头，“重蹈覆辙……陛下担心的或许不只是这些。他到底希不希望皇后生下一个男孩？”
　　“萦无，就算在我面前，说话还是需要小心。”
　　更何况，此刻他们就在青天白日之下，享受着美景与美食。
　　妩心宫的院子，很清静，很雅致。
　　但这并不代表，这里没有人看着他们。
　　“我有什么好怕的？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陛下都会往坏处去想。他抓我几次，又放我几次。长此以往，他想必心里很清楚……”
　　跗骨之蛆，唯有连同血肉一起剥下，才能真正的根除。
　　是，只要傅雅若不死，或者说，天佑帝根本没有办法置她于死地。
　　真可怜。
　　傅雅若毫无怜悯的想到。
　　“这段日子，暂时不要出去了。”傅明辰像是没有听到傅雅若刚才的话，提了这么一句。
　　“你担心我会被人算计，还是被胡国的哪个人看上？”傅雅若浅笑着反问一句。
　　“萦无，你不担心，你不害怕。可是我担心，我害怕。”
　　他看着她，一如往昔般专注而深情。
　　她在冒险，他却不敢冒险。
　　哪怕知道她又应对之策，他依旧不能去冒这个险。
　　因为这个世间，就只有这么一个岳萦无。
　　若是在他眼前没有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傅雅若抿了抿唇，垂下眸，避开了他的视线。
　　“……我知道了。我本就不是喜欢找麻烦的人。若能明哲保身，我又何必自寻烦恼。”
　　可能傅雅若是这样的人。
　　但是……
　　傅云倾允许么。

　　秦艳戈比战毅早回来。
　　她出入皇宫很随意，连皇帝老儿都没办法说什么。
　　她要找的对象从来就不是傅明辰，而是傅雅若。
　　因为那些阴谋诡计机关算尽，怎么能和自己心爱的男人说道？
　　在她心中，傅明辰是需要她来保护的男人。
　　无论是内心还是外在，秦艳戈都觉得傅明辰是需要保护的。
　　他比她善良，且他比她柔弱，不是么？
　　胡国使节未到，秦艳戈却给傅雅若带来了消息。
　　“二子二女，他们是有备而来。恐怕是不希望天佑帝找借口拒绝他们。”
　　“不是谁的儿女多，谁就有说话的权利。他们来我们羲国，就是客人，自然要入乡随俗。陛下若是想要找借口，依旧是找得到的。”
　　说好的……不要出门呢？
　　秦将军一来，傅雅若就跟着人跑了。
　　秦将军身上煞气满满，谁都知道不能靠近她。
　　她们纵然走在宽阔的大道上，也不用担心会有人凑上来。
　　正是这样看得一清二楚的地方，才不容易藏匿什么宵小之徒啊。
　　“太平了一年，这下可全都要换回去了。傅雅若，你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
　　“多谢秦将军关心，雅若还是有几分自知之明的。可是对于和亲之事，胡国人也不是傻子，帝王不要的塞给他们，他们怎么可能乖乖收下。若让人知道，我本就是陛下厌恶的公主，再送去给人和亲，他们会怎么想？”
　　秦艳戈冷笑一声，风情万种的撩了撩长发，“你要记住，你的敌人可不只是天佑帝一个人。再者说，皇帝做事要顾虑许多，再怎么样都会找个借口来处置你。至于其他人……特别是后宫里的女人，她们要对付你，可是连把柄都不会留下的。”
　　傅雅若侧目瞅她，轻声一笑，“秦将军为何如此关心我？这应该不是幸灾乐祸吧？”
　　“就是幸灾乐祸。而且，到时候出了事，我还会落井下石。暮晨不爱我，难道我就要放手？暮晨爱你，难道我就要兴高采烈的送你们入洞房？这种愚蠢的事情本将军从来都不会做。我的东西，哪一件不是自己抢夺来的？虽然我是女人，但是我不想用下三滥的手法，所以我愿意和你平等的对话、平等的竞争。但是暮晨爱你，我本就输了一截，所以……你应该不会介意我稍微有些过激的手段。”
　　明说了要害她，还想着对方能够体谅她？
　　嗯，傅雅若能体谅。
　　“事情还未发生，我们谁都不能妄加断言。这次的事情，牵扯到我，牵扯到暮晨，恐怕连秦将军都无法置身事外。如此一来，我们的确需要站在同一阵线，不能让某些人有机可乘。”
　　“某些人？你指的是谁？”
　　秦艳戈斜眼睨她，意味深长的反问道。
　　傅雅若拢了拢发，微微摇头，“雅若怎会知晓呢？雅若安分守己的过日子，怎么会知道在什么时候得罪了什么人。真是没有道理……我明明谁都没有伤害过。”
　　听到最后一句话，秦艳戈以袖掩唇，笑得乐不可支、根本停不下来。
　　殊途同归，是什么意思？
　　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哪怕过程看起来如此的不同，最后都会导致同样一个结果。
　　这是一种……逃避责任的做法。
　　你希望某个人死。
　　但是亲手杀他就是你的罪孽。
　　然后，借刀杀人，或者是见死不救，最后都会导致他的死亡。
　　然而，这个人的死，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傅雅若可以说，自己从未伤害过其他人。
　　对，没有。
　　没有“亲手”伤害过其他人。
　　一直一直，都是别人在害她啊。
　　眼前这个女人，也是其中一个。
　　“现在暮晨还没有任何能够妨碍到傅明深的地方。就算没有，他还是会想办法除掉暮晨。所以这一次，我们都要把招子放亮，不能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傅雅若微微凝眉，“不得不说，幸而暮晨身边有你。光靠我一个人，很多事都做不到。”
　　“你还有一个战毅，不是么？”秦艳戈讽刺的说道。
　　傅雅若不由失笑，“他是他，我是我。他不是我的谁，没有义务为我做任何事。”
　　秦艳戈高高挑起眉，“所以，就算他擅作主张为你做了什么、出了什么事，也都与你无关……是么。”
　　闻言，傅雅若淡淡笑着，瞥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她，知道自己罪孽深重。
　　对，死后必然会下地狱。
　　这样很好。
　　这样一来，她就不会在极乐世界见到那个男人。
　　嗯，无颜见他。
　　这样就好。